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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過去的痛楚在作祟,現在它已變成了好脾氣的玩笑。這是順從還是寬容?
二。寒食。 >>>11 他到底睡了多久?那些轟隆作響的炮聲是他的臆想還是真實地炸開在耳邊的?可是它們又像發生在他所存在的這一空間的外邊,空洞地開合著血盆大口,把獨立日焰火一樣燦爛的光和熱隨便地丟到他的面前。 他在這個乏味的罐子裡漂浮著,似乎昏昏沉沉了好久。 似乎享受過了中場休息,那些惱人的影像又開始了。 斷裂的還在抽搐著的四肢,淌了一地的內臟和組織,無神的望著他的渾濁眼球,漸漸平息下來的起伏的胸膛。他發現以記憶力自豪的自己已經記不起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他們的臉模糊成相同的模樣向他述說著無聲的什麼,他伸出手想觸摸那些乾涸的臉想握住那些枯萎的手,卻被這個散發著刺鼻的寂靜的透明罐子擋住了。他們消失在灼目的白光裡,最後只剩下一張張翕合的嘴。阿爾弗雷德狠命地敲打無形的屏障,棉花一樣無力的拳頭被溫柔地吸進虛空。他動彈不得。 死亡。戰爭。殺戮。理由。存活。死亡。 現在他差不多清醒了,該從這漫長的夢裡逃出來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哪裡。這死一樣的寂靜,儀器的嗡嗡聲,遠處慌慌張張推過去的擔架車,還有那滿罐子的藥水味兒。該死,是醫院。 他記起了最後那顆木柄手榴彈。 “唷,你醒了,小阿爾。” 阿爾睜開眼睛,但周圍刺目的白色讓他馬上又合上了眼,與夢中的白色不同,這種白色很鎮定,但是不可避免地透漏出醫院特有的對生命的冷漠。他轉了轉乾澀的眼球,外面的和腦內的世界裡的令人煩躁的白色都褪去了,不過頭還有些疼,不能很順利地思考。他嘗試著移動手指,手掌,然後是整個手臂。很好,肌肉還沒有退化得太厲害,他抬起手臂把鼻下努力工作著的氧氣管揮到一邊,不過這動作幾乎耗盡了他身體裡僅剩的能量。 “……”他再次睜開眼,這次感覺好一些了,他張開嘴,但暫時還發不出任何聲音。 “今天早晨他們可是威脅過你再不醒來就把你送去太平間喏,沒想到居然有效。” 迷蒙的視野逐漸清晰起來了,阿爾辨認出是法蘭西斯•波諾伏瓦——亞瑟的同事——坐在他的床前,正探過身關切地看著他,雖然嘴裡說著俏皮的話但神情卻是剛剛從凝重轉向松了一口氣—— “……我……這是在哪?”他終於發出了聲音,聲音乾澀得幾乎可以濾出金黃色的砂。 “華盛頓,親愛的。等哥哥我去把亞瑟找來,他擔心得快要死掉了……” 溫柔的法國腔隱沒在門口,法蘭西斯看起來心事重重。阿爾弗雷德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疲憊得合上眼睛。 他已經回國了麼?他究竟昏迷了多久?戰爭怎麼樣了?誰贏了? 從登陸那天起的記憶像他看過的老舊黑白電影一樣在眼前迅速地閃過去,一幀一幀毫無關聯又熟悉萬分以至於毫無突兀的感覺。最後它定格在他昏過去的德國小鎮的鐘樓上,背景是昏暗的天空裡擠滿了凝固了的一般的積雨雲。 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亞瑟•柯克蘭的身形在毛玻璃上一閃而過,隨即便出現在了病房門口。他濃密的眉毛糾結在了一起,祖母綠的眸子閃爍著,阿爾以為他的這位脾氣彆扭的兄長想要衝上前來給他一個熊抱,結果對方卻在離他還剩不到一英寸距離的地方停住了動作,手臂懸在半空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這個死小子再不醒可就真沒人要你了啊……”他的遠親看起來快哭了,但是還強咬著牙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以神經比熱狗香腸還粗著稱的阿爾看著都快要笑出聲來,雖然他現在做不到——對方明明滿臉的“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 他吃力地抬起橡皮管一樣不聽使喚的手臂安撫著焦躁不安的亞瑟,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伊萬呢?他怎麼樣了?” 亞瑟睜大了水盈盈的綠眼睛:“伊萬?哪個伊萬?誰?” “就是那個……”你派去找我的伊萬,代號“熊”的伊萬•布拉津斯基,“算了,可能是我記錯了,頭好疼。” 阿爾皺起眉頭,顯得很痛苦。亞瑟的注意力被成功地轉移了,他馬上跑到門口喊過一個護士,要求給阿爾注射少量的嗎啡。 很好,伊萬•布拉津斯基,還是別的什麼斯基,原來你是個拿我開心的騙子。 阿爾沒有再追究下去,他知道只要他問亞瑟就一定會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一切,但他不想這麼早結束那個東歐裔男人留下的小小懸念,他的直覺告訴他總有一天這個問題會以某種形式解決。那麼這個人以假名接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是德國的間諜嗎?但他的確與法蘭西斯通過話—— 也許他們是一夥的?一起來欺騙他?可是欺騙他又有什麼意義呢?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中尉而已,手裡也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現在咱們是一夥的”,他想起第一天夜裡伊萬說過的話,嘴角挽出諷刺的微弱笑容。 亞瑟和法蘭西斯還在喋喋不休著些什麼,阿爾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護士進來給他打了一管針劑,很快他感到非常、非常的累,斷斷續續的肢體疼痛折磨著他的神經,他眨了眨眼,最終決定不再睜開,迅速地睡去了。 他聽到的唯一一句話是“戰爭已經結束了。” 他喃喃地回答著,我還想回去呢。 究竟有沒有人聽到,他才不關心呢。 >>>12 【四個月後】 這天是週五,一整天都沒有課,亞瑟也難得地放了他一天假,阿爾弗雷德窩在寢室裡啃了八小時整的理論書,密密麻麻的大部頭看下來他懷疑自己的平光鏡總有一天要加度數。同屋的人出門去了一直沒有回來,傍晚時分夕照把東面的牆壁和枯黃的紙張打成一片橘紅看起來像劣質螢幕上的色差,他站起來打了個哈欠,覺得百無聊賴。 現在他的舍友是個立陶宛——準確地講應該是蘇聯——來的男孩子,非常安分守己的好學生,正在念新聞傳播學的本科。托裡斯——他的新室友叫做托裡斯•羅利納提斯——從來不把女朋友帶回寢室,實際上他的女友非常漂亮,雖然脾氣據說非常古怪——阿爾弗雷德經常見到那個同樣來自東歐的銀髮女生從懷裡摸出一把刀或者別的什麼兇器。阿爾弗雷德很佩服溫柔的托裡斯,他總能讓那個暴走的蘇聯人乖乖安靜下來。 阿爾弗雷德的眼睛通常集中在娜塔莎——那個女生的名字——的胸部、臀部、和拿著匕首的手上,所以他不可能發現娜塔莎看著托裡斯的眼神裡並沒有熾熱的愛情。 “他們看起來更像是被迫在一起的。”很久以後法蘭西斯揚著眉毛跟他分析一切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突然產生了一種把對方手裡的紅酒奪過來澆醒過去的自己的想法。 他發現不了其實也是正常的現象,因為他自己還沒有接觸到愛情這比電子繞核運動更複雜的事情,比起頻繁的約會、互贈禮物、卿卿我我這些麻煩的必需步驟,他更傾向於金錢與性等價交換的一夜情。 六點過後托裡斯還沒有回來,阿爾決定出去走走。他抗議了整個下午的胃在路邊的美式速食店裡得到了滿足,覺得去喝一杯也許是不錯的選擇。 反正明天是週六了不是麼。 從喧鬧的酒吧出來已經是十二點半,阿爾估摸著宿舍樓早就鎖了大門,撓著本來就不算整齊的腦後短髮思量著怎麼解決過夜的問題。 馬路對面的一家咖啡廳驀地熄了燈,一個人半地下室的門口鎖了門走上來。阿爾想要不要去問問那個人附近有什麼旅館或者通宵酒吧,想著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向馬路另一邊走過去。 他的胃裡裝了不少混合的酒精飲料,眼前的事物都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曖昧不清。那個人注意到他,轉過身來。阿爾覺得他的高大身形看起來有點眼熟,可一時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裡見過對方?也許是圖書館?管他呢。 “請問……呃……”他打了個嗝,一陣噁心的感覺翻江倒海地湧上來,他來不及說聲抱歉,就著路邊的灌木開始嘔吐。 “還是個學生,噠?下次不要喝太多酒唷。” 對方湊過來拍拍他的背,聲音裡帶著愉快的笑意。 這聲音……把酒精清出身體後他的意識清醒了許多。他想起來了—— “伊萬•布拉津斯基。”阿爾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斜後方的男人,眼睛危險地眯起來,對方一臉好笑的表情回望著他。 “我是叫伊萬,不過不姓布拉津斯基。或許你們典型的美國人把俄羅斯人都叫做伊萬?” 奶油色的有點兒蜷曲的短髮,在夜燈下閃著魅惑光芒的紫羅蘭瞳孔,生活在寒冷地帶的人特有的大鼻子,帶口音的英語,在盛夏的華盛頓夜晚圍一條深色的格子圍巾。阿爾弗雷德想不出來自己除了伊萬•布拉津斯基之外還認識別的什麼這樣子的怪人。 “好吧,fuck,管他的。我現在無家可歸了,不請我去你家住一晚麼?” “樂意服務唷☆” >>>13 Wha- What the fuck? 阿爾弗雷德從頭頂呆毛到腳趾甲都在酸痛地醒來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後,大腦裡的第一反應就是罵娘。 媽的以後真得少喝點酒了否則自己連是怎麼被別的男人上的都不知道。 他怨恨地望著半英尺外剛洗了冷水澡神清氣爽地看著一本聖經的伊萬•管他什麼斯基,對方回他以甜蜜的微笑。 他突然對醉酒的亞瑟產生了深切的感同身受,可是那傢伙還有司康餅1.0、2.0乃至3.0鑽石版生化武器來對付其實挺無辜的紅酒控色狼,現在他要怎麼對付面前這個整個比他大上一圈的、全身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冰原氣息的笑面狼——不對,笑面北極熊? “伊萬。”他終於找回了張開嘴的密碼。 “噠?” “我叫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F•鐘斯,你他媽的給我記好了。” “噠。”他看過他的學生證件了。伊萬對這個出來酗酒還帶著學生證的高材生很是好奇。 “所以你到底姓什麼?” “科斯托格洛夫,伊萬•伊萬諾維奇•科斯托格洛夫。” 喲,居然不是什麼斯基。 “……你說出來了。”自稱伊萬•什麼玩意兒的大鼻子瞥了他一眼。 “哦是麼,不好意思。”阿爾弗雷德一點道歉的意思都沒有。 經過半個小時的聊天(伊萬順便灌下了一瓶午前伏特加)後他瞭解到這個礙眼的伊萬•伊萬諾維奇•科斯托格洛夫從小在蘇聯長大,後來被在美國做了幾十年生意的父親接到華盛頓定居。參加過二戰,戰前的專業是應用攝影,歐洲勝利日前因傷退役,現在開了一家小咖啡館,但是主要收入來自給報刊的新聞照片投稿。 “嘖。”阿爾沒再說什麼。伊萬的咖啡館十一點開門,他請他吃了親自手工製作的十幾個各種口味的蛋糕作為“賠償”。 “不過阿爾弗雷德君喝醉後的樣子的確很可愛喲。”無論何時都圍著圍巾(昨晚有沒有戴著阿爾忘記了)的伊萬穿著印滿小向日葵的圍裙端著一盤巧克力蛋糕笑著對他說。 他曾經照顧過醉酒的亞瑟,知道那傢伙究竟有多纏人。說實話,他開始同情每次都要把可能做出各種出位行為的自己弄到床上合適的位置的托裡斯。 還有……其實他並不反感和男人做愛這件事……?不,待考。 他在桌子下面攥緊了拳頭,沖著笑得找不到眼睛的伊萬來了一記滿格的直拳。 >>>14 遇到阿爾弗雷德之後很久,有時候伊萬回想起來父親在莫斯科的時候對他講的那些話,還是會傻傻笑上好一會兒。 “No one can sleep in the arms of an enemy, however charming.” 阿爾有一次評論他的笑容堪比王耀做的涼拌苦瓜。 伊萬自己都能嘗出舌尖上滲出的苦味兒,他咀嚼著那寥寥幾個單詞,不小心咬破了舌頭,血腥味攪著滿口的苦澀繞來繞去就是不肯褪去,他知道自己總會栽在這句他嗤之以鼻的詩句上。 全是他媽的扯淡。 暗房裡晾著那個年輕美國男人的睡顏。那張照片伊萬從來沒有拿出來仔細欣賞,但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個空氣稀薄的黎明,朝陽未起,灰白的冷光從地平線另一端緩緩升起來,透過米色的紗簾落到阿爾弗雷德的睡臉上,本該是天藍色的眼睛緊緊閉著,睫毛輕微地抖動。他的眉頭蹙著,嘴唇顫抖,像是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沉入了更深的睡眠中。伊萬俯下身望著漸漸舒展開的身體,舉起相機的手放下了,給這個好像下一秒就要在睡夢中哭喊著“媽媽”的孩子蓋上被子。 管他情人還是敵人,先把床上的事情解決了,穿好衣服下了床才是戰場。 >>>15 伊萬後來想起來,覺得父親簡直像是預知了自己的死期,才會在他剛剛畢業、將要返回美國的前夕飛到莫斯科,與娜塔莎做好最後的交接工作。他曾說他從那個危險的位置上退下來後要回到蘇聯,到西伯利亞廣袤的荒原上種一塊貧瘠的地,也許會臨近某個重工業城市,享受漫長而蒼白的冬天。 兩年零八個月前,國立莫斯科大學。 父親說,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你的敵人,要警惕,並且學會利用自己所有的資源,人脈是最重要的,為了情報你什麼都可以犧牲,包括友情,包括愛情,當然,老布拉津斯基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也包括親情。 你在那個世界裡其實並不真正存在,所以你的感情也沒有存在的意義。 這座城市,這個國家就是一座廣袤的森林,美麗並危機重重,你是獵手,在樹叢之後還有許多別的獵手,你要除掉他們,才能得到食物,才能存活下去。生活中不存在真正的憐憫,你憐憫了他人,是的,他人可能會報答你,但也可能會反咬你一口;你明白自己的身份,但你不一定會認清他人的面孔,一切真實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既然你選擇了永久地欺騙,那麼就不能責怪別人用謊言來迎合你的騙局。 頭髮已經花白的老人最後歎了一口氣,灰紫色的眼珠在渾濁的眼白裡滾了一圈。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筆直地站在他面前就像一株挺拔的白樺,眼睛裡閃過讚賞和擔憂。他再次確認:“你,已經決定了麼?” 伊萬•布拉津斯基,後悔還來得及。 “是的,父親。”伊萬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不過,如果有困難的話,娜塔會幫你。” “我會自己儘量解決的,父親。” “離開吧,我想休息一會兒。” “是的。”伊萬退出房間,帶好門,轉頭看見門口等著他的娜塔莎,他父親的養女,老布拉津斯基的法定繼承人。 “哥哥。”十七歲的少女已然褪去了青澀的男孩般的身體輪廓,但聲音依然是清脆的童音許多年沒有變化。“你逃到哪裡娜塔也會找到你的,娜塔不能與哥哥分開,哥哥永遠是娜塔的,誰也不許搶。” 伊萬沒有正視妹妹的臉,他盯著女孩子沾了泥的裙擺,試圖數清楚那潔白的布料上究竟有多少傷疤多少褶皺又有多少個髒兮兮的污點,但是他發現自己的大腦裡一片空白,“離開吧,離開吧”,喋喋不休的聲音始終停不下來,惹得他耳根發癢。他突然煩躁不安地揮開娜塔莎捏住他的衣袖的手,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了。 四十分鐘後他搭上一列破舊的火車,鐵路的終點站是等著他回美國的郵輪,一個月後他收到老布拉津斯基在他離開那天逝世的消息。 葬禮在美國舉行,非常隆重。那時候美國正向盟軍瘋狂地出售和租借各種常規武器,這個多年來始終保持著良好聲譽和坦蕩人格的大軍火商的隕落令許多人扼腕,也許會有人欣喜,但他們只敢躲在自家別墅的地下室裡偷偷舉杯,而且依然逃不過娜塔莎的暴風雪一樣俐落而殘酷的清理。 作為始終隱藏在公眾視線之外的私生子,伊萬當然沒有收到葬禮的請柬。這時候他覺得老布拉津斯基把他與他們的世界隔離開來的決策是英明的,因為他做不到像娜塔莎一樣站在墓碑旁邊冷漠地對前來弔唁的當紅政客、商場大鱷和與他們一樣生活在社會的灰色調裡的合作夥伴或者競爭對手。伊萬猜他會抑制不住地大笑出來。 但桌上攤得亂七八糟的封面頭條都是老布拉津斯基的葬禮的報紙上滴滴答答地出現了水跡,它們滲進粗糙的纖維裡面把油墨暈開了。 伊萬怎麼可能不去,他抱著自己心愛的相機和一堆其他的記者擠在墓園的圍牆外,鏡頭裡滿滿的黑西服的男人們滿滿的繞著墓碑旋轉飛翔的烏鴉,娜塔莎站在中間,她的銀髮從來沒有這麼耀眼過。 伊萬把那張照片從報紙上剪下來,小心地貼在筆記本的內頁上。 他記得自己按下快門的時候旁邊一個八卦小報的娛記喋喋不休地說著“好久沒有這麼好的新聞了”之類的話,然後那個人轉過頭來尋求他的肯定,最後卻不冷不熱地丟出一句:太入戲了吧,這有什麼好哭的。 他讓娜塔莎把那個人處理掉。他現在應該在大西洋底長眠了。 那次伊萬打電話給娜塔莎,那邊沉吟了許久,告訴他:“哥哥,你變了。” 他突然就笑了起來,歇斯底里地溫柔地摔了話筒。 他是謝爾蓋•科斯托格洛夫,他是一個虛假的人,他不可能改變,因為在過去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中都不存在著那個伊萬•布拉津斯基,而謊言在最初就已經無法更改地沿著既定的道路走向堵死的盡頭。 白色的謊言黑色的謊言,善意的謊言惡意的謊言。面具摘下來的背後其實什麼都沒有,只是徒勞地在空洞的面孔上為每一個不同的人鑄造一張粗糙的臉。 所以十幾個月後,當他看到阿爾弗雷德的那張不掩飾任何事情的面孔時,清楚地聽到自己的面具發出碎裂的悲鳴。他不可救藥地迷戀上這種對現實表現出的赤裸裸的坦然:對一個陌生人的無條件相信,對自己造成的殺戮和不必要的犧牲的真實的悲哀和自責,對英雄主義的瘋狂追求。 父親說沒有什麼是不可饒恕的。 所以他想毀了那張純粹的臉。 伊萬目送阿爾弗雷德走出自己的咖啡廳,對著那個不可能回頭的背影輕輕揮了揮手。他把笑容換回標準營業模式,給一個等了五分鐘的客人端上一杯熱可哥。回到吧台,他拿起電話聽筒: “喂,是托裡斯嗎?你們學校裡是不是有一個叫阿爾弗雷德•F•鐘斯的學生?” 他現在的身份是伊萬•伊萬諾維奇•科斯托格洛夫,他完全可以裝作不認識這個阿爾弗雷德,而對方也許會陷進他漸漸挖開的陷阱裡。 P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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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伊萬的睡眠很淺,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剛剛泛起灰白。雨暫時停了,一隻雲雀停在玫瑰窗邊,“篤篤”地敲著木制的框架。 不遠處傷患們深深淺淺地呻吟著,旁邊長椅上的阿爾弗雷德嘟噥著翻了身。地面與穹頂之間的空氣裡彌漫著死亡的氣味。 伊萬在戰地醫院待過幾星期,他熟悉這種氣味,只是在這個荒涼的鎮子上的小教堂裡的味道比擁擠的醫院裡混雜在腥味、臊味、汗味和臭味中的那些似乎要純淨得多。“純淨”——他對自己用的形容詞發出一聲嗤笑,沒有看已經死去的人,徑直推開門,在教堂後面的墓地裡為他的戰友挖一個並不豪華的墓坑。 單調的鐵鍬與泥土撞擊的聲音重複著,教堂的尖頂上一群黑色的鳥安靜地盤旋著,偶爾發出一兩聲沙啞的叫聲。 日出很美麗。積雨雲在低空與濕熱的風纏綿了幾個星期,幾乎磨掉了冷兵器的銳氣。伊萬一腳踩在鍬面上,用袖子抹掉額角的汗滴。現在他面向著東面,全身沐浴在柔和的橘色光線裡,蒼白的臉上看起來似乎浮起了難得一見的血色。他盯著那團以不可見的微妙速度上升的火球,想起MAD行動前的那天清晨。 像鮮血一樣的朝霞原來是存在的。空氣陡然稀薄起來了,昏暗的天空在他眼中與海洋互換了位置,他在圍著營地慢跑,眼睛一直看著太陽,直到他以為自己要盲了。黯淡的高遠的水氣中好像漂浮著一具看不到的屍體,血液從它之中奔流出來,溶解在藍紫色的夜空裡。喜腥的魚類聚集過來了,更多的暗紅鮮紅橘紅從中心擴散開來,一圈一圈的漣漪是機槍掃進水裡的子彈嗎? 清澈的海水混濁的池塘,死去的人還剩一口氣的人都打著旋沉進了摻著泥和血的水底——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伊萬嘲諷地笑了笑。 那次不具名的任務險些要他丟了命,更多的人沒有他幸運——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比他幸運。他並不知道具體的起因經過結果,他只要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用顫抖的手指安裝一些並沒有保險係數的炸藥,那時候毒氣彈就投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但伊萬知道鼻腔裡充斥著的並不是死亡的味道。所以他活下來了,代價只是一條手臂三個月的使用權。 他沒聽到習以為常的嘶嘶聲,因為爆炸暫時損壞了他的聽力。 “轟”。 大約七點鐘的時候阿爾醒了。他繞著教堂走了兩圈沒有找到那個大個子,卻發現叫吉姆的老兵死掉了。他在墓園找到對著太陽發愣的伊萬•布拉津斯基,放下屍體,空出一隻手來拍了對方肩膀一下—— 伊萬跳開了足足三米遠。 “嘿,夥計。”阿爾咧開嘴笑了。他發現對方原來也有微笑和淡然之外的表情,現在伊萬臉上的驚恐神色如果拍下來他發誓這個總是很淡定——或者假裝很淡定——的傢伙肯用一百個漢堡包來換。 “扯平了。”很快伊萬又換上他普通的表情,笑著走回阿爾身邊。 “什麼扯平了?” “我嚇過你一次,現在你還回來了。”伊萬拍拍手上的泥,又換了一張凝重的臉,他看著吉姆的屍體歎了口氣。 “說不定今天咱要挖三個坑。” “大概。”伊萬揉了揉開始發痛的左肩。 >>>07 德國人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可以利用的東西,除了幾箱受潮的彈藥。阿爾弗雷德在一座富麗堂皇——當然是過去時——的別墅大廳的角落裡發現一支火箭筒,伊萬在鎮長家的地窖裡找到了足夠他們吃一周的食物。他們決定做幾個土炸彈在援兵來前勉強對付一下,用步槍對付裝甲兵?別開玩笑了。他們都不傻。 “都已經是春天了你戴圍巾做什麼,不會是腦子燒壞了吧,咿我才不要孤軍作戰呢……”阿爾恢復了一驚一乍的做派,伸出手假裝真的要摸伊萬的額頭。 到了晚上,教堂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午後挖的兩個墓穴都派上了用場。 伊萬脖子上圍了一條米色的圍巾,這是他從一棟住宅的衣櫃裡拿來的,他想它的主人肯定再也用不到它。羊毛織物溫柔地蹭著他粗糙的下巴,散發出淡淡的青苔氣味。 已經是春天了麼。他的感官似乎比過去那些年遲鈍了許多,浸著涼意的花信香在北半球一點一點擴散開來,他的嗅覺聽覺和視覺關心的卻是毒氣彈和火焰噴射器帶著鐵腥味兒的灼熱氣浪。 “我喜歡。”伊萬打開阿爾伸過來的手,“別亂動,你想被炸飛我沒意見,不過請到另一邊去,我可沒有要給你陪葬的想法。” “什麼啊……誒?”伊萬丟過來一個東西,阿爾習慣性地接住,反射弧下一秒才發現不是點燃了引信的炸彈。“喔喔德國啤酒……很有名啊這個,哪里弄來的?” “地窖裡有好幾箱。”伊萬也打開一瓶,瞟了正高興的阿爾弗雷德一眼:“行動的時候離我遠點,如果剛才丟給你的是手榴彈,你現在就去見那三個倒楣的弟兄了。” “切。”阿爾不服氣地灌了一大口,轉眼卻發現伊萬已經打開了第二瓶:“喂親愛的那不是白開水……呃。” “也不是伏特加。”伊萬不討厭啤酒苦澀的清香,但他更想念故鄉清冽的烈酒。“我們那裡的人從出生起就開始和酒打交道了,你知道,伏特加是蘇聯人的血脈,這與你出生的地方並沒有關係。” “可在美國不需要用酒精來取暖。” “我是在莫斯科念的大學。” “美國的教育可比共產黨好得多。” “如果你有一個脾氣像冬將軍一樣執拗的父親的話,也許教學品質就不再是問題了。” “家人麼,你有兄弟?” “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你?” “我啊……有一個兄弟,不過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了。” “是麼。”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蠟燭漸漸燃到了底,火光搖曳一下,熄滅了。伊萬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紫色的瞳仁裡閃著微弱的光。他聽到教堂西邊漲水的小溪裡潺潺的水親吻沿岸的灰石,遠處的小森林裡一隻鳥撲騰翅膀的聲音,幾根樹枝折斷了,半米外響起了阿爾弗雷德輕輕的鼾聲。 >>>08 被亂石絆倒的地方離那個發愣的人很近了,揚起的灰塵飄進他的眼睛,阿爾狠命地揉了揉,一道泥濘沿著腮邊流了下來。 Shit!趴下啊混蛋,你的父母送你來這裡不是要你來送死的! 他想撲過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想他聽見了死神笑著走過他身邊的聲音。 灰色的煙塵,灰色的迷霧,灰色的一切都模糊了——“砰!” “啊——誒?” 阿爾弗雷德從長椅上滾了下來,臉貼著冰涼的石頭地面。 他眼前眩目的閃光只是一瞬,又很快沉寂在黑暗中,只在視網膜上遺下金綠色的殘留。耳中的轟鳴聲“嗡嗡”地躁動著他已是十二分苦澀的心。他不知道那個人最後怎樣了,或許是像其他人一樣死在這片被迫用茫然、無奈和沒有緣由的仇恨來瞭解的土地上。 他趴在地上,陰冷的教堂裡也許積攢了幾個世紀的寒氣順著他的指尖爬向四肢百骸。他的臉貼著硬邦邦的地磚,上面細微的傷口已經麻木了,可是他不想動彈。 他在等耳邊討厭的耳鳴聲像加利福尼亞海灘上的泡沫一樣閃著令人頭暈目眩的七彩光漸漸消融在時間之沙中,卻不經意間被另一種音色吸引了注意力。 陌生的曲調,低沉的嗓音,和無法理解的語言飄揚在德國小鎮寂靜的清爽空氣裡。纏綿的低音的憂傷的可是堅定的旋律裡他仿佛觸摸到一顆頑強跳動著的蒼老的血淋淋的心臟。 咚。咚。咚。 他的脈搏也隨著那有力的心跳舞動起來,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薄薄一層皮膚下鼓動著。 “唔——”阿爾微微張開嘴,他還不是很清醒,他以為自己想說些什麼,但大腦裡洶湧的念頭到了舌尖上卻噎住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扭傷了脖子,於是此前張開的嘴不允許他來得及把疼痛引起的呻吟咽回去。 “你醒了。”歌聲停了,因為壓迫神經時間過長而模糊的視線裡出現半張伊萬的臉。完美的陳述語氣掩蓋了所有該有的不該有的情感,沉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八九點鐘剛燦爛起來的陽光碎屑裡,淡漠地確認這一事實。 “嗯。”阿爾試圖左右扭動頭部,清楚地聽到骨頭相互摩擦的刺耳聲音,背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噝……頭好疼。” 伊萬微笑著看著他現在得相依為命的戰友狠命地搖頭:“下次不要喝太多酒。” “切。”阿爾拼命壓抑住向對方比中指外加附贈國罵的衝動,他的體術相當不錯,不過他可沒興趣和面前這個體格和馬修的一人半高寵物熊沒差身高還比他多出一截的傢伙打一架,他們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費心。不如等到戰爭結束吧。阿爾在心裡悄悄記下一筆。 伊萬的笑容在他沒戴眼鏡的瞳孔裡倒映得曖昧不清,他才不會承認那是因為他的宿醉未醒。 不過說起戰爭結束……會是幾天後的事嗎?幾個月?或者像古時候歐洲那群“文明人”一樣持續上幾年十幾年幾十年?和平鴿到底在哪裡他倒漠不關心,他現在只想在自己的柔軟的大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上三天,絕對不要噩夢!呃……那麼大學宿舍裡也好,要是他能回去,他再也不會介意舍友帶女友回來了——如果浪叫能趕走夢魘的話。 伊萬丟給他一把卡賓槍:“別傻笑了,到鎮子東面看看去。” >>>09 不對,這感覺不對。 阿爾對自己的直覺相當自信,他知道出事了。 鎮子再往東邊就進入了丘陵地區,綿延的小山丘上鋪上了嫩綠黃綠草綠翠綠的毛茸茸的地毯,點綴著藍紫色的小花,看起來像畫一樣。不過他們可沒有心思欣賞了。 阿爾弗雷德跑上最近的一處高地,腳下的山谷把金屬相互碾壓的沉甸甸的聲音聚起來送到他的耳朵裡。伊萬從背後走到他身邊站住,手裡拿著望遠鏡。 “他們來了。” 跑回教堂的路並不長,但阿爾覺得他們跑了一個世紀,或者更長。坦克和裝甲車微弱的轟鳴聲在他的耳廓中具像到無限大,把他錯亂的喘息聲都要蓋過去了。 你一直在暗處,現在也是。他們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要活得比他們久。阿爾默念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檢查彈藥和槍支。爆破兵出身的伊萬在不遠的地方迅速地把一捆捆的炸藥歸類,阿爾把德制火箭筒甩上肩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會活得比他們久。他想,對伊萬打了個手勢,抱著狙擊步槍沖上教堂塔樓,身上掛著的彈藥發出黏滯的叮噹聲音。 現在已經來不及做什麼精細的掩飾了,反正敵人遲早會發現自己,阿爾乾脆自暴自棄似的把槍管架在木制窗臺上,用他飛行員的視力觀察四周。 伊萬已經在鎮上的大道上來回跑了好幾趟,把爆炸裝置安置在各種不起眼的地方。他的動作看起來很從容,儘管轟鳴聲越來越近了,但他還抽空對鐘樓上的阿爾招了招手。 不怕死的傢伙。奇怪的人。阿爾歪了歪嘴,調了調準星,把目標鎖定在坦克上面的機槍手頭上。這群人一點都不像是要去攻下一座城,他們走得很輕鬆,很隨便,無所事事地看著沿途的風景,警惕度幾乎接近了軍隊能達到的最低水準。 伊萬在敵人經過的地方作了簡單的佈置,但是太倉促了,他承認這對那些人起不了多少抵擋的作用。他深吸了一口氣,抱著最後一堆炸藥跑向與敵人相反的方向,背上背著笨重的發信機。 如果來不及…… 他握了握拳,開始調試信號。 “熊呼叫香頌。熊呼叫香頌。Over。” “砰。”子彈出膛的聲音在機械轟隆隆的喧鬧中顯得異常單薄,一個機槍手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熊,已收到,這裡是獅子。Over。” 亞瑟•柯克蘭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了出來。 “砰。”他們還沒發現他,很好。 “獅子,他們來了。Over。” 伊萬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如此鎮定。 “砰。”一個士官向這邊看了一眼,阿爾決定把他消滅掉,但這個想法被隊伍前端炸響的地雷打消了。 電波另一端的聲音沉默了幾秒鐘,伊萬覺得自己的掌心要被指甲穿透了。一陣爆炸聲從摩肩接踵的房屋間遠遠地傳過來。他們已經進入雷區了,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Copy。我們馬上出發。Over。” 遲疑的回答。 “請儘快。Over。” “……請別勉強。” 信號斷了。 伊萬眯起眼睛。雖然不明所以,但他敏感的嗅覺已經聞到了命運這該死的女人散發出的不祥味道。 他把炸藥丟在橋墩下麵,向教堂的所在跑去。 阿爾趁亂又搞定了幾個人,但敵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狙擊槍丟到一邊,撿起火箭筒。 坦克的炮口在盲目地移動著,他咽了一口唾沫,瞄準了它的履帶。 管他們會不會發現自己,反正現在已經沒有辦法活著逃離這裡了吧。是的,除了逃避死亡,生命中還有其他的東西。 後坐力襲來的那一秒他閉上了眼睛,但馬上又睜開了,大傢伙癱瘓了,它的炮口正緩緩地抬起—— “離開這裡,現在!” 一隻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胳膊,連拉帶拽地把他拉下塔樓。伊萬的力氣大得可怕,短暫失神的阿爾弗雷德差點撲倒在他身上,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大概會沿著旋轉樓梯滾下去。 “怎麼——?” “信號被監聽了,所以他們提前了行動。你可能不會三國語言,但對這些該死的歐洲人來說,聽懂英語再簡單不過了。” “但……”阿爾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本能地反駁。 “去地下室裡待著,別在這裡礙事。” “可是你……?” “別他媽的跟個娘們似的在這裡跟我廢話,快去!” 眼前的伊萬像是換了一個人,在鮮亮明快的淡色裡兀地添上了晦暗的黑白灰,他似乎把周圍所有的黑色都吸引過去了,全身散發著森冷的氣息。阿爾去過北極圈,現在伊萬看起來就像一座極夜裡充滿了壓迫感的冰山,肩上架著繳來的黑色的無後座力炮。 他在地下室裡呆了多久?時間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刻似乎被扭曲到了最大化,剛才從手心裡溜走的是一毫秒還是一小時?他不知道,脈搏無規律地跳著。他想知道外面現在怎樣了,伊萬怎樣了,法蘭西斯他們來了沒有,橋是守住了還是淪陷了,他們離勝利到底還有多麼遙遠的距離。 頭頂上的地板塌了一角,一顆木柄手榴彈掉進來,在漫長的兩秒鐘裡噝噝地冒著煙。阿爾看了它一眼,閉上了眼睛。 於是他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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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要做到沒有靈魂是困難的,尤其是當你知道你確實有靈魂的時候。
一。驚蟄。
>>>01
該死!
阿爾弗雷德猛地低下頭,對面一百米開外的機槍陣地“噠噠噠”地響起來。
遠處本該是他的目標的德國軍官仿佛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在槍口之下,四下裡張望一下,光禿禿閃著油光的大腦門便消失在了掩體之中。
果然一開始的時候就不應該答應和這個搞不清一切的新手一起走,哦,上帝,這滿臉雀斑的孩子還自告奮勇地擔任阿爾的搭檔,但很顯然地,這名和他家裡養了三年的牧羊犬同名的傢伙,恐怕還不如那條整天活蹦亂跳、不知疲憊二字如何書寫——當然也不可能知道——的傢伙更能懂得如何配合他的步伐。說起來,他在這個鬼地方已經呆了一年了,身份狗牌現在像長在他的皮膚上一樣。阿爾弗雷德吞了口唾沫,突然想開罐啤酒,再摟著托尼看上一部恐怖片。
他的臉深深埋在濕潤的草地裡,前方灌木叢的枝葉長長地扭曲地伸出來鋪在他的頭盔和兩肩上,泥土的腥氣從唇縫裡絲絲縷縷深進口腔裡,嘗起來像他自己咬破了舌尖。不過,哪裡來的這麼濃重的血腥味兒?他費力地吸進一口味道糟糕的空氣。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主戰場很遠了,四周也全是廢棄的田野和農舍。
冷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現在正漸漸弱下來,他從雨水與柔軟的大地、青翠的樹林和草地、以及他自己的頭盔相觸奏出的嘈雜樂曲中分辨出重機槍的呼嘯聲逐漸停了,他嘗試著挪動了一下長時間浸在泥濘裡的身體,感覺到針刺一樣的疼痛從麻木的雙腿傳上來,皺了皺眉。
他把頭盔略微舉高一點,反光鏡裡的敵軍沒有反應。可他得換個地方了,那個金髮碧眼的納粹上校可沒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飯桶。
“嘿,托尼,咱們到那片圍牆後面去。”
對方沒有反應。
阿爾自顧自地收拾著東西,不是警惕地瞄一眼沉寂下來的機槍,帶點兒嘲諷口氣地笑道:“才一挺MG-42就嚇壞了?果然是新來的……”
他終於轉頭過去,先是張大了口,緊接著自己捂住嘴,艱難地把已經湧到舌尖的慘叫吞回喉嚨裡,咬住沾了草葉和泥土的手套,緊閉上眼睛,胃裡一陣翻騰。
剛剛那個一臉緊張兮兮和洋洋得意混雜一起像迷彩綠一樣抹在臉上的新兵,和他家寵物狗重名的有點犯神經的托尼,這時候是他右手邊的一具死氣沉沉的無頭屍體了。
Shit。阿爾一把拽下死人的名牌丟進衣兜,拿過沾了腥臭的鮮血和腦漿的望遠鏡,迅速地確定了機槍陣地的位置和人數,心下估摸著能不能把那四個德國佬統統爆頭來為他的小戰友報仇。
說實話,眼睛貼上瞄準鏡的時候他大腦裡閃過的畫面是漆黑的房間裡,老式電視機閃著綠熒熒的光照亮的一小片沙發上,他正摟著一具無頭屍——所以當他覺察到身後有人在接近時,驚得幾乎跳起來。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這麼愚蠢地把自己暴露給對方。”
帶點兒口音的英語,聲源貼著地面,離他大約五碼遠。
手槍滑進阿爾手裡,他沒有回頭,槍口準確地瞄準了來者張合的口:“再靠近我就開槍了。”
身後衣料相互摩擦的聲音停了。阿爾很清楚這肯定不是敵人,否則他早就沒命了。
“九點鐘位置有一個狙擊手,不是機槍殺了你親愛的小兄弟。他以為你只有一個人。”那人接著說下去,聲音堅定可是帶著甜膩膩的童音,即使是阿爾費雷德一時也無法判斷對方是怎樣一個人。他緩慢地轉過臉,正對上一雙坦然的、清澈的淡紫色眸子。“別激動,友軍。一〇三空降師B團,伊萬·布拉津斯基。”
阿爾盯著對方的臉看了許久——時間這種時候總是顯得非常、非常慢——擠出一句話:“我以為你是蘇聯人。英語說得很溜嘛。”
自稱伊萬的人有一隻北國人特有的大鼻子,雖然匍匐在地上,仍然能夠看得出骨架很大。他無害地笑了笑,答道:“我是美國公民,不過父親是蘇聯人,鐘斯中尉。”
“叫我阿爾弗雷德,”阿爾習慣性地糾正對方的稱呼,很快又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我是?”
他把髒兮兮的眼鏡摘下來,就著更加髒兮兮的袖子擦。這是他迷惑時的習慣動作。
“柯克蘭中校派我來找你。他要我們去支援五十六公里外的一座城,那裡有架重要的橋需要守住。”帶有明顯俄國血統的人咬著鼻音很重的英文跟阿爾解釋來龍去脈,一隻手伸進內側衣袋摸索著什麼。
“不用拿檔了,Hero我最煩那群老傢伙的陳詞濫調。”
“給。”對方終於摸出了他要找的東西,遞給阿爾。阿爾弗雷德有些吃驚地發現那不是他熟悉的遠親尖尖的斜體字,而是一塊還算乾淨的舊手帕。“就算是平光鏡,劃傷了也會影響視野的吧。”
>>>02
阿爾弗雷德是海軍陸戰隊的秘密武器。
按他的性格絕對不會是個低調的傢伙,偏偏攤上一個不愛按常理出牌的頂頭上司兼血緣關係大概有魚線那麼細的遠房兄長,幸虧他們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否則五角大樓的辦公桌一定會被他挨個掀上一遍。亞瑟·柯克蘭不是什麼真正的狠角色,但一定是個毋庸置疑的假紳士,父母傳給他的百分之百的英國血統估計全是幾個世紀以前他們的海盜祖先留下的。他假惺惺地要阿爾扮成一個文員,因為這個白人青年穿上收拾妥當的軍裝還蠻像個知識份子,麻煩的是那雙眼睛——北美雄鷹般的冰藍的光即使是在微笑著注視著你,正常人都會感覺自己被一梭子步槍子彈掃過,除了不開修改器防禦力也邪門地飆到正無窮的老妖精王耀和會毫不留情一梭子掃回來的北極熊近親伊萬·布拉津斯基,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亞瑟給阿爾架上那副平光鏡的姿態有點像他們還在新兵訓練營的時候為了一場不算正規的軍官酒會而強迫他穿上一套老掉牙的禮服——“那群飯桶都是來看你這個該死的‘天才’奇跡的,你就打算穿牛仔褲和T恤端著下品啤酒跟那些衣冠禽獸握手?!”——不過這次亞瑟後退兩步檢查效果的時候沒有尷尬到支支吾吾開不了口,所以阿爾弗雷德猜自己的俊臉配上眼睛應該有加分。
從此阿爾弗雷德的身份就在“記錄員”、“文書”、“翻譯”和“參謀”之間調來換去,不過他並沒有真正碰過幾次紙和筆,往往剛剛趕到A城,就接到去B地的調令,在戰火紛飛和紛飛戰火之間悠閒趕路的同時順手幹掉幾個德國人。手法乾淨利索,待到被攻擊的一方氣急敗壞地找到他的隱蔽地,那裡通常只留下一些殘餘的食品包裝,清楚明白地告訴對方這還是“上次、上上次、和上上上次”的那個美國大兵。而這個幽靈般遊蕩在德意志大地上的美國大兵,此時正在營地裡等待下一紙調令,一邊抱怨著例行的劣質乾酪。
至於他的眼鏡,一直穩穩地掛在挺俏的鼻樑上,令人毫不意外地沾滿了污漬的鏡片把銳利的目光完美地擋在後面,從不擔心別人懷疑他的近視是否是事實。實際上,除了他總是擺在臉上的白癡相和他的軍銜有那麼點違和,大家都喜歡、親近、相信這個打北美草原來的年輕的牛仔英雄。
那天亞瑟拍著他的肩膀篤定地說,等戰爭結束了,上面會好好獎勵你的。他雖然是個英雄主義者,但還不至於傻到去無條件相信這種空頭支票,但最後他還是答應了,而且答應地乾脆俐落一如他的槍法。他在士官酒吧裡替他們倆各叫了一杯威士卡,看著那個英國移民的後代的眼神逐漸迷蒙起來,他的大腦卻很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生活,這種遠離焦點核心的看似無害的隱瞞和偽裝溫吞併且刺激,他喜歡。
>>>03
“……所以既然我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那麼沒道理猜不出你的近視實際上是假扮的。”
趕路的途中,那個俄裔青年笑著對他說,紫寶石色的眸子在久違的夕陽裡鍍上一層淺淡的赤色,看起來美麗又殘忍。
顧不上奇怪亞瑟如此信任眼前這人的緣由,阿爾弗雷德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友軍”沒來由地起了好感。
“出太陽了。”
“是啊,”伊萬似乎感慨萬千地應著,“這要命的天氣也該到頭了,托它的福,我沒到空降區就被快散架的飛機丟了下來,降到錯誤的地點不說,還差點掉進敵人的據點裡。還好碰到幾個走丟了的弟兄,才聽說你在三天前從E市動身去Z市。”
“虧你能找到我。”阿爾小心地扒在廢棄的鐵絲網上觀察另一面的情況,他的心情糟糕透了,因為兩米外的地方掛著半截身子,衣服都被炸飛了,應該屬於它的一隻手臂落在不遠處的彈坑裡,在潮濕的空氣中散佈著死亡的不祥氣息。
“榴彈,噠?附近應該有更多的屍體。”伊萬彎下身子,借著矮樹叢的掩護走了過去。轉過小樹林,一輛面目全非的美軍裝甲車靜止在荒野邊緣,四周散落著大小不一的士兵殘骸。“看上去是從西邊來的,運氣真差。咦,阿爾弗雷德?”
總是精力過剩的鐘斯中尉現在正臉色慘白地守著一具尚能稱之為“完整”的屍體幹嘔,搖搖晃晃一副“我要死了”的模樣。
伊萬把失魂落魄的阿爾從屍體旁邊拉到身旁,打開自己的軍用水壺給他灌了一口。
“我三天前還跟他們在一起打牌……咳咳!這是什麼?!”阿爾本來已經紅了的眼眶現在徹底盈滿了淚水,不過是被嗆出來的。
“伏特加。”伊萬鎮定地咽下一口,珍惜地擰上瓶蓋:“可惜已經不多了。”
“我記得你是美國人。”阿爾終於緩過氣,狐疑地看著伊萬。
“可是我來自蘇聯。”伊萬抓住對方的肩膀強迫阿爾正視他的眼睛,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不甜也不膩:“聽著,阿爾弗雷德。記住,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你應該慶倖你自己早一步離開他們。這裡是戰場,不是總統大選,我們沒必要關心那些骯髒的政客整日掛在嘴邊的人道主義,我們玩的不是政治也不是金錢,是BAR和破片手榴彈。把你那些沒用的情感都塞進口袋裡,在你快餓死的時候能救你的是一塊麵包而不是對上帝的感激涕零,如果你真的那麼幸運活到了最後,那麼等陣亡將士紀念碑建好再把它掏出來見太陽也不晚。”
他紫色的眼睛裡閃著與之相襯的冷色光,好像是在看著阿爾,又像是已經透過他的顱腦看向了遠處的某個地方。
“但……”阿爾一時語塞,他想反駁,但是被伊萬打斷了。
“現在我們離開這裡,G鎮就在不遠處。”
>>>04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晴好天氣只在傍晚曇花一現,天空依然烏雲密佈。地平線的地方開始一場夜戰,照明彈在榴彈轟隆隆的吼聲中高高地跳起來,也照亮了這邊兩個沉默的旅人的路。
伊萬走在前邊,隔了一段距離,阿爾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摸索著前進,耳朵捕捉著周圍的聲響,不時地抬眼確認前方的人的方向。
他以為在戰場上待了滿一年他已經磨煉出足夠的勇氣、膽量和忍耐力,他見過不少死亡,抵達歐洲時和他在一起的兄弟沒剩幾個了,有一個被流彈碎片劃破了肚皮,是他在野戰醫院裡眼睜睜看著那個腸子流了一地還在拼命奔跑的年輕人咽了氣。開始他會整晚地流淚,偶爾聚到一起的時候亞瑟會抽出空來陪他喝上一杯,但最終都會變成醉酒的亞瑟一邊沒完沒了地講他那些死掉的死黨、朋友和同事一邊撈起他的袖子抹鼻涕眼淚,他聽著,歎著氣。他以為這些已經足夠了,他已經對死亡麻木了,已經對整日飄蕩在他們頭頂的死神在耳邊吹來的冷風習慣了。但這些遠遠不夠。這一天之內兩次近距離接觸的死亡幾乎可以讓他崩潰。他做不到像伊萬那樣在新鮮的屍體旁冷靜地分析環境條件和反攻的利弊,也無法在曾經熟悉的朋友的身體殘骸中依次翻找他們的名牌、遺留的地圖和信件。或許他可以安慰自己說伊萬只是個局外人他理解不了他的感情,但他不得不承認在這個無情的地方他們唯一可做的、唯一應該做的,就是拋棄感情,拋棄他們那些所謂的道義,進行殺戮,並祈禱這種無意義的殺戮可以儘早停止。
死亡。亞瑟警告過他:你在那張紙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就得做好和死神打交道的準備。
那時候阿爾弗雷德應該去念理論物理學的碩士學位,導師說他在原子核能方面的研究非常有天賦,但他看到徵兵的海報的那一秒就挪不動腳步了。他寫信給當時正在北非的亞瑟,若干個星期後盼來的回信上只有寥寥幾個字:你自己決定。他看著兄長熟悉的字體,想著那個彆扭的傢伙可能揉碎了多少張紙,笑得有點苦澀又有點沒心沒肺。
隔天阿爾就去報了名。他早就想當飛行員。但後來也許是他在新兵連裡表現得太惹眼,軍方三調兩調後他就變成了亞瑟手下一個特別編隊的成員——說是編隊,但他們都是單獨行動的,所以阿爾知道有幾個、或許更多的和他一樣的人也被精明的美國將軍們挑出來丟到亞瑟手裡,再由親愛的柯克蘭少校——MAD行動完成後他的軍銜升了一階——為這群可憐的精英們漆上一層迷彩塗料丟進黑森林裡用從軍隊裡學來的知識和人類的本能、借著一把衝鋒步槍或者赤手空拳地跟全副武裝的死亡戰鬥。
我要活得比你久。阿爾想。每次他的手指像愛撫情人的身體一樣輕輕按上扳機的時候他就這麼默念一句。比敵人活得長久就意味著自身的存活和勝利,聰明如他當然懂得這種淺顯的道理。
他殺的第一個人是個狙擊手,那個德軍上尉狙殺了他們七個人,包括兩個軍官。他猜對方的胸前一定別了不少代表他傑出成績的小鳥。那次他離對手不遠,不到八百米的距離,天氣恰到好處。阿爾弗雷德繞到對方的西南向,藏在一條乾涸了的小溪裡。他的獵物仍然在密切關注著美軍的戰線,無風,視野良好。但他的第一發還是打偏了,也許射穿了對方的腿骨。他從瞄準鏡裡看到那個德國人全身抽動了一下,瞄向他,但他還來得及再補上一槍,這一槍穿過了獵物的右眼。
感覺太糟糕了。在靶場他可以在一千碼的距離外把子彈的落點控制在一英寸內,這次他卻偏了足足兩英尺。阿爾回營後情緒有些不穩,所以大家一起想辦法利用不多的供應把他灌醉了。他睡過去前一直在回想第一發子彈射出前一刹那的猶豫。不算成功地第一次,但他對自己沒有成為一個無情的死神感到了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滿意。
>>>05
“嗖”地穿梭在叢林中的風聲帶來了新鮮的火藥和鮮血味道。他用力踢著在他行進道路上的小石子,想著那就是死神。他正在踹死神的頭、死神的腳、死神的屁股——哈。他苦笑出聲。前面的伊萬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輪廓分明的臉一半藏在陰影裡。阿爾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只是家鄉漂亮的斯拉夫姑娘。他比劃了一個“沒事”的手勢,繼續玩著踹死神的遊戲。
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一個空蕩蕩的小鎮,或者說只是個荒廢的村落。沒有絲毫敵人的蹤跡,他們在保存得意外完好的教堂裡面發現了自己人,三個看起來快要死掉的傘兵和一台搖搖欲墜的通信儀。伊萬認識其中的一個,他告訴他們教堂邊的牧師家還有藥品,起初由一個還能動的人每次取來一些,後來那個人再也站不起來,他們就只好在這裡等死。
“還好你們來了……吉姆發誓說他看到了上帝。”
“沒事的,你們會沒事的。”伊萬溫柔地安慰一個來自德克薩斯的數學教師。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塊表面不平整的粉筆,小小的尖尖的,完全看不出幾天前這還是一個壯年的男人。
在這種環境下死去的人看起來都像是萎縮了的嬰兒或者老人,戰爭榨幹了他們身上的最後一滴血,榴彈善意地幫他們挖出墓穴。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了。阿爾默不作聲地看著。比起善意的謊言他更擅長活躍氣氛,儘管亞瑟總是批評他不會看氣氛說話,但是這些在教堂裡昏黃的燭光下搖曳的黑影們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連神經大條慣了的他也不得不把俏皮話淹死在這無言的悲傷和沉悶裡。
安頓好傷患後伊萬開始搗鼓那台破舊不堪的通信設備,他粗大的手指靈活地跳動著,轉動那些幾乎要掉下來的旋鈕。
“情況最好的那個也活不過明天傍晚。”阿爾突然壓低了聲音對伊萬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出來,也許只是想打破這凝結了的空氣裡揮之不去的絕望。他們做了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畢竟誰也不是醫療兵,他們只懂得基本的護理常識,比如壓住血管的動脈端——但是這些可憐的人們的血幾乎已經流盡了。傷口在潮濕溫暖的環境裡非常容易感染,鋒利的彈片帶著破傷風桿菌或者其它什麼微生物深深地埋在血肉和骨骼之間,冰冷的無機物似乎也開始繁殖了。
“我知道。”伊萬看了他一眼,語調平和。
“也就是說要靠我們兩個對付一個炮兵連?”
“準確地說我們只是偵查兵。噓。”
沙沙的干擾音終於傳出來了,他揚了揚眉毛。但阿爾注意到那對紫色的眸子裡並沒有欣喜。
“熊呼叫香頌。熊呼叫香頌。Over。”
“熊,香頌已收到。Over。”
“熊和鷹已到達目的地。Over。”
“Copy。你們有多少人?Over。”
“還有三個重傷患。Over。”
“……哦,運氣真差。哥哥祝福你們。對方大約三天后到達,按計劃進行。Over。”
“Copy,你的祝福就算了。祝好運。Over。”
“好運。Over。”
聲音斷了。伊萬側過臉看一直盯著他的阿爾。“怎麼?”
“你在和法蘭西斯通話?”
“是的,法蘭西斯·波諾夫瓦。你認識他?”
“我還在想誰會起這麼土的代號,”阿爾在長椅上躺下,翻了個身,聲音悶悶地從另一邊傳出來,在空曠的上空回蕩著,“他和亞瑟是老朋友了,這個色狼。”
“呵。”伊萬笑了笑,也挑了一條長椅趴在上面,“現在咱們都是一夥的。”
“真令Hero感覺不爽啊……”
“是麼。睡吧,明天還有事情要做。”伊萬拍拍阿爾亂糟糟的頭髮,寬大的手掌溫度並不高,卻使人感覺到安心。
“晚安,伊萬。”阿爾已經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他喃喃地念著。
他們在傷口腐爛的氣味過期藥物的氣味年久失修的木材氣味熏香雕像的氣味中沉沉睡去,風一夜沒有停歇,遠處的交戰聲漸漸被響起來的雨聲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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