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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7 17:23 】 |
【冷戰組】不可饒恕 6-10
>>06

伊萬的睡眠很淺,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剛剛泛起灰白。雨暫時停了,一隻雲雀停在玫瑰窗邊,“篤篤”地敲著木制的框架。

不遠處傷患們深深淺淺地呻吟著,旁邊長椅上的阿爾弗雷德嘟噥著翻了身。地面與穹頂之間的空氣裡彌漫著死亡的氣味。

伊萬在戰地醫院待過幾星期,他熟悉這種氣味,只是在這個荒涼的鎮子上的小教堂裡的味道比擁擠的醫院裡混雜在腥味、臊味、汗味和臭味中的那些似乎要純淨得多。“純淨”——他對自己用的形容詞發出一聲嗤笑,沒有看已經死去的人,徑直推開門,在教堂後面的墓地裡為他的戰友挖一個並不豪華的墓坑。

單調的鐵鍬與泥土撞擊的聲音重複著,教堂的尖頂上一群黑色的鳥安靜地盤旋著,偶爾發出一兩聲沙啞的叫聲。

日出很美麗。積雨雲在低空與濕熱的風纏綿了幾個星期,幾乎磨掉了冷兵器的銳氣。伊萬一腳踩在鍬面上,用袖子抹掉額角的汗滴。現在他面向著東面,全身沐浴在柔和的橘色光線裡,蒼白的臉上看起來似乎浮起了難得一見的血色。他盯著那團以不可見的微妙速度上升的火球,想起MAD行動前的那天清晨。

像鮮血一樣的朝霞原來是存在的。空氣陡然稀薄起來了,昏暗的天空在他眼中與海洋互換了位置,他在圍著營地慢跑,眼睛一直看著太陽,直到他以為自己要盲了。黯淡的高遠的水氣中好像漂浮著一具看不到的屍體,血液從它之中奔流出來,溶解在藍紫色的夜空裡。喜腥的魚類聚集過來了,更多的暗紅鮮紅橘紅從中心擴散開來,一圈一圈的漣漪是機槍掃進水裡的子彈嗎?

清澈的海水混濁的池塘,死去的人還剩一口氣的人都打著旋沉進了摻著泥和血的水底——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伊萬嘲諷地笑了笑。

那次不具名的任務險些要他丟了命,更多的人沒有他幸運——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比他幸運。他並不知道具體的起因經過結果,他只要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用顫抖的手指安裝一些並沒有保險係數的炸藥,那時候毒氣彈就投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但伊萬知道鼻腔裡充斥著的並不是死亡的味道。所以他活下來了,代價只是一條手臂三個月的使用權。

他沒聽到習以為常的嘶嘶聲,因為爆炸暫時損壞了他的聽力。

“轟”。



大約七點鐘的時候阿爾醒了。他繞著教堂走了兩圈沒有找到那個大個子,卻發現叫吉姆的老兵死掉了。他在墓園找到對著太陽發愣的伊萬•布拉津斯基,放下屍體,空出一隻手來拍了對方肩膀一下——

伊萬跳開了足足三米遠。

“嘿,夥計。”阿爾咧開嘴笑了。他發現對方原來也有微笑和淡然之外的表情,現在伊萬臉上的驚恐神色如果拍下來他發誓這個總是很淡定——或者假裝很淡定——的傢伙肯用一百個漢堡包來換。

“扯平了。”很快伊萬又換上他普通的表情,笑著走回阿爾身邊。

“什麼扯平了?”

“我嚇過你一次,現在你還回來了。”伊萬拍拍手上的泥,又換了一張凝重的臉,他看著吉姆的屍體歎了口氣。

“說不定今天咱要挖三個坑。”

“大概。”伊萬揉了揉開始發痛的左肩。



>>>07

德國人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可以利用的東西,除了幾箱受潮的彈藥。阿爾弗雷德在一座富麗堂皇——當然是過去時——的別墅大廳的角落裡發現一支火箭筒,伊萬在鎮長家的地窖裡找到了足夠他們吃一周的食物。他們決定做幾個土炸彈在援兵來前勉強對付一下,用步槍對付裝甲兵?別開玩笑了。他們都不傻。



“都已經是春天了你戴圍巾做什麼,不會是腦子燒壞了吧,咿我才不要孤軍作戰呢……”阿爾恢復了一驚一乍的做派,伸出手假裝真的要摸伊萬的額頭。

到了晚上,教堂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午後挖的兩個墓穴都派上了用場。

伊萬脖子上圍了一條米色的圍巾,這是他從一棟住宅的衣櫃裡拿來的,他想它的主人肯定再也用不到它。羊毛織物溫柔地蹭著他粗糙的下巴,散發出淡淡的青苔氣味。

已經是春天了麼。他的感官似乎比過去那些年遲鈍了許多,浸著涼意的花信香在北半球一點一點擴散開來,他的嗅覺聽覺和視覺關心的卻是毒氣彈和火焰噴射器帶著鐵腥味兒的灼熱氣浪。

“我喜歡。”伊萬打開阿爾伸過來的手,“別亂動,你想被炸飛我沒意見,不過請到另一邊去,我可沒有要給你陪葬的想法。”

“什麼啊……誒?”伊萬丟過來一個東西,阿爾習慣性地接住,反射弧下一秒才發現不是點燃了引信的炸彈。“喔喔德國啤酒……很有名啊這個,哪里弄來的?”

“地窖裡有好幾箱。”伊萬也打開一瓶,瞟了正高興的阿爾弗雷德一眼:“行動的時候離我遠點,如果剛才丟給你的是手榴彈,你現在就去見那三個倒楣的弟兄了。”

“切。”阿爾不服氣地灌了一大口,轉眼卻發現伊萬已經打開了第二瓶:“喂親愛的那不是白開水……呃。”

“也不是伏特加。”伊萬不討厭啤酒苦澀的清香,但他更想念故鄉清冽的烈酒。“我們那裡的人從出生起就開始和酒打交道了,你知道,伏特加是蘇聯人的血脈,這與你出生的地方並沒有關係。”

“可在美國不需要用酒精來取暖。”

“我是在莫斯科念的大學。”

“美國的教育可比共產黨好得多。”

“如果你有一個脾氣像冬將軍一樣執拗的父親的話,也許教學品質就不再是問題了。”

“家人麼,你有兄弟?”

“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你?”

“我啊……有一個兄弟,不過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了。”

“是麼。”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蠟燭漸漸燃到了底,火光搖曳一下,熄滅了。伊萬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紫色的瞳仁裡閃著微弱的光。他聽到教堂西邊漲水的小溪裡潺潺的水親吻沿岸的灰石,遠處的小森林裡一隻鳥撲騰翅膀的聲音,幾根樹枝折斷了,半米外響起了阿爾弗雷德輕輕的鼾聲。



>>>08

被亂石絆倒的地方離那個發愣的人很近了,揚起的灰塵飄進他的眼睛,阿爾狠命地揉了揉,一道泥濘沿著腮邊流了下來。

Shit!趴下啊混蛋,你的父母送你來這裡不是要你來送死的!

他想撲過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想他聽見了死神笑著走過他身邊的聲音。

灰色的煙塵,灰色的迷霧,灰色的一切都模糊了——“砰!”


“啊——誒?”

阿爾弗雷德從長椅上滾了下來,臉貼著冰涼的石頭地面。

他眼前眩目的閃光只是一瞬,又很快沉寂在黑暗中,只在視網膜上遺下金綠色的殘留。耳中的轟鳴聲“嗡嗡”地躁動著他已是十二分苦澀的心。他不知道那個人最後怎樣了,或許是像其他人一樣死在這片被迫用茫然、無奈和沒有緣由的仇恨來瞭解的土地上。

他趴在地上,陰冷的教堂裡也許積攢了幾個世紀的寒氣順著他的指尖爬向四肢百骸。他的臉貼著硬邦邦的地磚,上面細微的傷口已經麻木了,可是他不想動彈。

他在等耳邊討厭的耳鳴聲像加利福尼亞海灘上的泡沫一樣閃著令人頭暈目眩的七彩光漸漸消融在時間之沙中,卻不經意間被另一種音色吸引了注意力。

陌生的曲調,低沉的嗓音,和無法理解的語言飄揚在德國小鎮寂靜的清爽空氣裡。纏綿的低音的憂傷的可是堅定的旋律裡他仿佛觸摸到一顆頑強跳動著的蒼老的血淋淋的心臟。

咚。咚。咚。

他的脈搏也隨著那有力的心跳舞動起來,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薄薄一層皮膚下鼓動著。

“唔——”阿爾微微張開嘴,他還不是很清醒,他以為自己想說些什麼,但大腦裡洶湧的念頭到了舌尖上卻噎住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扭傷了脖子,於是此前張開的嘴不允許他來得及把疼痛引起的呻吟咽回去。

“你醒了。”歌聲停了,因為壓迫神經時間過長而模糊的視線裡出現半張伊萬的臉。完美的陳述語氣掩蓋了所有該有的不該有的情感,沉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八九點鐘剛燦爛起來的陽光碎屑裡,淡漠地確認這一事實。

“嗯。”阿爾試圖左右扭動頭部,清楚地聽到骨頭相互摩擦的刺耳聲音,背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噝……頭好疼。”

伊萬微笑著看著他現在得相依為命的戰友狠命地搖頭:“下次不要喝太多酒。”

“切。”阿爾拼命壓抑住向對方比中指外加附贈國罵的衝動,他的體術相當不錯,不過他可沒興趣和面前這個體格和馬修的一人半高寵物熊沒差身高還比他多出一截的傢伙打一架,他們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費心。不如等到戰爭結束吧。阿爾在心裡悄悄記下一筆。

伊萬的笑容在他沒戴眼鏡的瞳孔裡倒映得曖昧不清,他才不會承認那是因為他的宿醉未醒。

不過說起戰爭結束……會是幾天後的事嗎?幾個月?或者像古時候歐洲那群“文明人”一樣持續上幾年十幾年幾十年?和平鴿到底在哪裡他倒漠不關心,他現在只想在自己的柔軟的大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上三天,絕對不要噩夢!呃……那麼大學宿舍裡也好,要是他能回去,他再也不會介意舍友帶女友回來了——如果浪叫能趕走夢魘的話。

伊萬丟給他一把卡賓槍:“別傻笑了,到鎮子東面看看去。”



>>>09

不對,這感覺不對。

阿爾對自己的直覺相當自信,他知道出事了。

鎮子再往東邊就進入了丘陵地區,綿延的小山丘上鋪上了嫩綠黃綠草綠翠綠的毛茸茸的地毯,點綴著藍紫色的小花,看起來像畫一樣。不過他們可沒有心思欣賞了。

阿爾弗雷德跑上最近的一處高地,腳下的山谷把金屬相互碾壓的沉甸甸的聲音聚起來送到他的耳朵裡。伊萬從背後走到他身邊站住,手裡拿著望遠鏡。

“他們來了。”



跑回教堂的路並不長,但阿爾覺得他們跑了一個世紀,或者更長。坦克和裝甲車微弱的轟鳴聲在他的耳廓中具像到無限大,把他錯亂的喘息聲都要蓋過去了。

你一直在暗處,現在也是。他們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要活得比他們久。阿爾默念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檢查彈藥和槍支。爆破兵出身的伊萬在不遠的地方迅速地把一捆捆的炸藥歸類,阿爾把德制火箭筒甩上肩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會活得比他們久。他想,對伊萬打了個手勢,抱著狙擊步槍沖上教堂塔樓,身上掛著的彈藥發出黏滯的叮噹聲音。



現在已經來不及做什麼精細的掩飾了,反正敵人遲早會發現自己,阿爾乾脆自暴自棄似的把槍管架在木制窗臺上,用他飛行員的視力觀察四周。

伊萬已經在鎮上的大道上來回跑了好幾趟,把爆炸裝置安置在各種不起眼的地方。他的動作看起來很從容,儘管轟鳴聲越來越近了,但他還抽空對鐘樓上的阿爾招了招手。

不怕死的傢伙。奇怪的人。阿爾歪了歪嘴,調了調準星,把目標鎖定在坦克上面的機槍手頭上。這群人一點都不像是要去攻下一座城,他們走得很輕鬆,很隨便,無所事事地看著沿途的風景,警惕度幾乎接近了軍隊能達到的最低水準。



伊萬在敵人經過的地方作了簡單的佈置,但是太倉促了,他承認這對那些人起不了多少抵擋的作用。他深吸了一口氣,抱著最後一堆炸藥跑向與敵人相反的方向,背上背著笨重的發信機。

如果來不及……

他握了握拳,開始調試信號。


“熊呼叫香頌。熊呼叫香頌。Over。”

“砰。”子彈出膛的聲音在機械轟隆隆的喧鬧中顯得異常單薄,一個機槍手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熊,已收到,這裡是獅子。Over。”

亞瑟•柯克蘭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了出來。

“砰。”他們還沒發現他,很好。

“獅子,他們來了。Over。”

伊萬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如此鎮定。

“砰。”一個士官向這邊看了一眼,阿爾決定把他消滅掉,但這個想法被隊伍前端炸響的地雷打消了。

電波另一端的聲音沉默了幾秒鐘,伊萬覺得自己的掌心要被指甲穿透了。一陣爆炸聲從摩肩接踵的房屋間遠遠地傳過來。他們已經進入雷區了,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Copy。我們馬上出發。Over。”

遲疑的回答。

“請儘快。Over。”

“……請別勉強。”

信號斷了。

伊萬眯起眼睛。雖然不明所以,但他敏感的嗅覺已經聞到了命運這該死的女人散發出的不祥味道。

他把炸藥丟在橋墩下麵,向教堂的所在跑去。



阿爾趁亂又搞定了幾個人,但敵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狙擊槍丟到一邊,撿起火箭筒。

坦克的炮口在盲目地移動著,他咽了一口唾沫,瞄準了它的履帶。

管他們會不會發現自己,反正現在已經沒有辦法活著逃離這裡了吧。是的,除了逃避死亡,生命中還有其他的東西。

後坐力襲來的那一秒他閉上了眼睛,但馬上又睜開了,大傢伙癱瘓了,它的炮口正緩緩地抬起——

“離開這裡,現在!”

一隻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胳膊,連拉帶拽地把他拉下塔樓。伊萬的力氣大得可怕,短暫失神的阿爾弗雷德差點撲倒在他身上,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大概會沿著旋轉樓梯滾下去。

“怎麼——?”

“信號被監聽了,所以他們提前了行動。你可能不會三國語言,但對這些該死的歐洲人來說,聽懂英語再簡單不過了。”

“但……”阿爾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本能地反駁。

“去地下室裡待著,別在這裡礙事。”

“可是你……?”

“別他媽的跟個娘們似的在這裡跟我廢話,快去!”

眼前的伊萬像是換了一個人,在鮮亮明快的淡色裡兀地添上了晦暗的黑白灰,他似乎把周圍所有的黑色都吸引過去了,全身散發著森冷的氣息。阿爾去過北極圈,現在伊萬看起來就像一座極夜裡充滿了壓迫感的冰山,肩上架著繳來的黑色的無後座力炮。



他在地下室裡呆了多久?時間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刻似乎被扭曲到了最大化,剛才從手心裡溜走的是一毫秒還是一小時?他不知道,脈搏無規律地跳著。他想知道外面現在怎樣了,伊萬怎樣了,法蘭西斯他們來了沒有,橋是守住了還是淪陷了,他們離勝利到底還有多麼遙遠的距離。

頭頂上的地板塌了一角,一顆木柄手榴彈掉進來,在漫長的兩秒鐘裡噝噝地冒著煙。阿爾看了它一眼,閉上了眼睛。


於是他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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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8 00:44 】 | | 有り難いご意見(0) | トラックバッ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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