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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伊萬問他你相信忠誠嗎相信命運嗎相信你的神明嗎相信愛情嗎?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淡淡的憂愁,淡紫的眼睛裡添了一圈微醺的血紅。阿爾弗雷德覺得自己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他在思考伊萬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他問你愛你的國家嗎為什麼你要為它奮不顧身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你說這是作為它的國民的使命和義務但這樣很傻你不覺得嗎?大家都為國家去死的話,最後剩下的是什麼呢?沒有人民的國家它一定也很孤單吧。那麼我們為什麼總是要與一些陌生的來自一個你可能沒聽說過的地方的人民敵對,在戰壕裡你的來福槍射中的人,他可能只是個農民,或是泥瓦匠,你們素不相識,現在卻像對待殺父仇人一樣相互廝殺,最後你得到了什麼? 我得到了什麼?阿爾弗雷德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面沾滿了泥和血,自己的和敵人的,現在它們都混在一起了,骯髒得變成了看不出形狀的汙跡。 他沉默地灌下一聽啤酒,淡橘色的氣泡液體從嘴角溢出來滑到下頜,在繃緊了的線條處停下了。 阿爾弗雷德心不在焉地走回學校,心裡想著早晨做過的夢。夢裡他回到了自己最後待過的戰場,那個給人一種死亡的疏離感的德國小教堂。他記得自己的確低下頭端詳過髒得可怕的手掌,卻不記得伊萬是否說過那樣一番話。也許那次自己喝得太多了,他安慰著自己。 但伊萬的臉,他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明晰。他只記得那個無辜的聲音,反復問著他一些令人不安的問題。 托裡斯照舊不在,但寢室裡還有一個人。 “喲,王耀,用你們的話說,叫做‘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也許你會說得一口漂亮的中式英語,阿爾,這語法錯得真完美。”坐在他的床上翻一本印滿了(在阿爾眼裡是)鬼畫符的書的青年站起身來,漆黑的頭髮在肩後束成一束,隨著他的動作飄逸地起伏著。 王耀是阿爾弗雷德的房客。父母給他在華盛頓鄉下買的房子在念書和戰爭期間並沒有多大作用,天生喜好社交的阿爾弗雷德更偏向於住在學校烏煙瘴氣的宿舍裡,因此便把它租了出去。王耀是個小製作出版商,喜歡在僻靜的地方辦公,他們在仲介那裡一拍即合,第二天這個黑髮黑煙的中國人便搬進了他的二層小樓。 至於說起托尼,阿爾有些黯然:他心愛的好夥伴在他去歐洲的前夕為了捉一隻野雀鑽出籬笆,被動物保護署的人抓走了。 “說正事,耀,我昨晚沒睡好,沒心情和你鬥嘴。” “嗯?”王耀又看了一眼阿爾臉上明顯的黑眼圈,秀麗的臉龐上閃過“一目了然”的理解表情,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是這樣,你家的水管似乎破了。” “就這麼點破事?”阿爾看著王耀背後的床,眼裡充滿了渴望。 “泡了我很多樣書哦,要你賠錢啊。” “……啥?” “開玩笑的。不過看起來很嚴重,可能是牆裡的管道出現了問題,你去看看,再決定要不要把牆砸開處理。” “呃……”“阿爾?你有客人?” 阿爾弗雷德正在考慮事故的各種可能性和損失數目,虛掩的門縫裡探進一個棕色的腦袋,托裡斯看看他又看看王耀,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啊,托裡斯!唷,娜塔莎小姐也來了?進來吧,沒關係的。”阿爾突然覺得看到久違(一天半)的舍友令他感到無比親切,熱情地招呼門口的兩人。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比阿爾的肩膀高不了多少的王耀拍了拍阿爾翹得張牙舞爪的呆毛,笑眯眯地離開了房間。阿爾弗雷德只顧著琢磨什麼時候去一趟自家的房子,沒有發現娜塔莎和王耀之間交換了冷冰冰的目光。 托裡斯攬過娜塔瘦削的肩膀,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 >>>17 亞瑟•柯克蘭注視著窗外,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但看起來,他還要大腦放空地繼續下去。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抓著窗臺的手指關節泛起了不正常的骨白色,只是眉間的溝壑越來越深。 “怎麼,還在心疼那小子?我早就勸你不要派他去,你分明知道這個任務資訊交流稍有偏差他就沒命了,你偏偏還……” 在會客沙發上等候了一會兒,對方仍然沒有任何動靜,法蘭西斯•波諾夫瓦終於按捺不住,悄無聲息地靠上前,攬住了亞瑟單薄的肩膀。 亞瑟的身體稍稍顫動了一下,但很快識別出熟悉的聲音,全身繃緊的肌肉緩緩放鬆下來。 “這麼沒防備,被蘇維埃的人幹掉了怎麼辦?哥哥我可是會傷心的哦……” “離我遠點你這個紅酒混蛋!” 雖然嘴上說著拒絕的話,但金色短髮的男人並沒有做出任何實際動作來證明他的厭惡。相反,與溫柔的碧色眼睛並不相稱的淩厲光芒淡去了,他乾脆靠在了另一個人懷裡。 “別整天皺著眉頭,才多大歲數就長了張這麼滄桑的臉小心嫁不出去。”法蘭西斯抹了一把亞瑟下巴上由於通宵呆在辦公室裡沒有回家梳洗而冒出的胡茬,調侃著對方,又很快換上一張嚴肅的臉:“說真的,你猶豫過吧。” “廢話。” 亞瑟打開他的手。 “我想我猜到原因了。你放心不下……” “那個科斯托格洛夫。法蘭西斯,我看不透那個年輕人。是的,他的專業素養沒的說,人也足夠老實踏實,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我看不透……” “亞瑟,你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法蘭西斯蓋住亞瑟的眼睛,在他耳邊柔和地說。 “我的確有點累了。”亞瑟喃喃地自語道,“但是,還不能睡……” >>>18 阿爾弗雷德從搭的順風車上跳下來,給了卡車司機一個大大的毫不吝嗇的笑容,後者與這個開朗活潑的年輕人聊得很是開心,也大笑著向他揮了揮長滿老繭的手。 他有一段時間沒回這個名存實亡的“家”裡去看看了。從公路拐下鄉間的小路上零零星星長滿了野草,看來王耀也不是什麼常出門走動的人,他望著不遠處的、將要被各種見過的沒見過的植物掩蓋住的紅頂小樓想。 九月末尾午後的西風溫吞地與他擦肩而過,裡面盛滿了收穫將要到來的季節裡令人愉悅的氣息。野風年復一年地在這片土地上奔跑著,除了稻草人和拾掇羽毛的鳥兒,非常青睞少得可憐的旅人,便間或伸出無形的手指摩挲他臉上顏色淡得快要看不出來的傷疤。樹木剛剛開始發芽的時候他還在與這裡隔著上千公里和一整個大洋的地方跟素不相識的敵人鬥智鬥勇,在氣味陌生的泥淖裡一趴就是七八小時,阿爾弗雷德不願意去回想那些日子裡的生活,他寧願自己的記憶出現斷層,而不是閉上眼就能看見死去的戰友一張張鮮活的臉,沾著泥巴對他微笑的樣子。他狠命地深吸了幾口氣,讓永遠和藹可親的田野味道驅趕走眼前的影像,大叫了一聲,開始蹦蹦跳跳地唱起歌來。 然後他在自家門口見到了意料外的人。 院門似乎從來沒有被關上過,阿爾踹開虛掩的柵欄門,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靴子沒碰上張牙舞爪的薔薇。他穿過王耀在他屋前原本是草坪的地方種的各種看起來像是玫瑰的豐腴近親的灌木,哼著一段突然想起來的無名旋律,想著下周要交的階段性論文選題還要不要修改。 “阿爾弗雷德•F•鐘斯,沒記錯,噠?” “你你你是誰怎麼在我家門口……伊萬?!” “是我。” 入侵者從容地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塵土(這接近華氏九十度的鬼天氣居然還穿大衣,果然是個怪人!阿爾腹誹道)。 “這是你家?” “要不我來這鬼地方做什麼。倒是你,”阿爾狐疑地看了一眼擋在門前的大個子,“讓我猜猜……你是來找王耀的,那個出版業出了名的奸商?” “嗯。”伊萬轉了轉紫色的眼珠,沒想到拜訪舊日的老朋友都能碰到這個他正在調查的目標人物,“不過看起來他不在家。” “那有什麼關係,我才是這裡的主人……咦?” 伊萬有些好笑地看著阿爾弗雷德把牛仔褲的口袋挨個翻了底朝天,最後還是放棄地塌下肩來:“忘記帶鑰匙了。”他攤了攤手,又眼前一亮,“對了,Hero有藏備用鑰匙!” 阿爾弗雷德開始繞著房門忙活得不亦樂乎,當他想辦法爬上屋頂想打擾屋簷下鳥窩裡幼仔的清淨時伊萬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拍拍手示意屋子的主人,然後一隻手拎起了門邊的石花壇:“也許是這裡?” 幹結成塊的土塊裡赫然出現一串銅黃色的鑰匙。阿爾驚訝地張大了眼睛和嘴巴,橫在鼻樑上的眼鏡也因為流汗而歪到一邊:“你你你你你怎麼會知道?” “一般人都會放在這裡吧,阿爾弗雷德。”伊萬彎腰撿起那串鑰匙,隨手丟給阿爾,後者條件反射地接住,從房頂上跳了下來。“身手不錯。” “那當然,本Hero可是……”亞瑟囑咐過的話在這時炸響——其實也算不上,畢竟那傢伙總是在裝紳士——在耳邊,阿爾正開著門的手頓了一下,“oh shit!” “可是什麼……?” 大鼻子的男人好奇地問,阿爾感到沒來由的煩躁。 “……一個窮學生而已。好啦進來吧,喝點什麼?可樂?”他抬頭環視了一周,反應過來,“不對,王耀肯定把它們都扔掉了,他和亞瑟一樣喜歡喝該死的茶。這是什麼?” 他的注意力被門廳裡記事板上的字吸引了過去,但也來得及看到伊萬唇邊淺淺的一抹轉瞬即逝的微笑。 “……回國幾天,水管的事情就拜託你了……這該死的亞洲人,他把什麼都算計好了!”阿爾弗雷德憤憤不平地轉過頭,看到伊萬正微笑著看著他,“笑什麼笑!Hero要拯救全世界,水管什麼的才不在話下!” “好吧,好吧。”伊萬做出安撫的手勢,給自己找了個舒適的地方坐下,卻並沒有就著水管的話題說下去:“窮學生手上,會在那些位置出現老繭麼?” 阿爾下意識地把手向身後藏去,他從鏡片上方看著依舊笑眯眯的伊萬,全身散發出冰冷的危險氣息:“怎麼?” “沒什麼,你知道,攝影記者容易有意無意地去注意小的細節,職業病。”伊萬閒散地向後靠在舊沙發上,無害地攤開手,“你也是老兵吧。” “是的,在歐洲。”阿爾依舊警惕地盯著伊萬,手裡的六角螺絲刀快被捏斷了。 “我在沖繩。日本人可比德國人難對付多了,不是麼。”伊萬無奈地一笑,掐住了話題,靜靜觀察阿爾弗雷德半信半疑地把不良情感發洩在無辜的水管上。 時間只有在這種時候才過得又快又平和,至於這如同後來彌漫在整個地球上空的氣氛一般的平和是真是假,倒也沒有人去確認。 >>>19 “我說你是不是腦子被酒精燒壞了居然想要打阿爾弗雷德•F•鐘斯的主意阿魯?!” 王耀靠在他租住的房間牆上,幾乎想要把電話摔出去。 “唷,怎麼了,耀,這人有什麼來頭?” “你自己在亞瑟•柯克蘭手下幹過你還會不知道?別裝模作樣了,伊萬•布拉津斯基!” “等等耀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又是什麼意思?伊萬掛上電話,苦笑著問自己。 >>>20 伊萬向來知道自己是個好耐心的人,因為他同樣擅於長時間的潛伏。暮色將臨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終於丟掉扳手和榔頭宣佈大功告成,兩個人轉頭看了看西沉的太陽,非常具有默契地同時問出一句:“你是怎麼來的?” “搭便車。”/“走路。” “誒誒誒走路?!!你的腦子不會因為你穿得太多而燒壞了吧?!”接過阿爾弗雷德懷疑地看著他的眼神,伊萬想起似乎有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天空很漂亮,所以決定今天不營業,到野外來走走,拍些照片。剛好路過這裡。”伊萬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攝影器材包,從阿爾的反應中判斷出他剛才並沒有注意自己帶了一個大包。“忘記了吧,我的專業是攝影。” 伊萬注意到阿爾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迷惑的停滯,明白自己的資訊由於那日的宿醉未醒,並沒有錄入阿爾弗雷德•F•鐘斯引以為豪的完美記憶力中。這是個好兆頭。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於是現在的情況是,兩個人沿著公路向華盛頓城區沉默地走著,背後一團光線漸漸微弱的太陽沉進了普蘭打底的天空,溶成一條紫紅一條粉橙一條黑藍相互交錯在一起的雞尾酒失敗品。 不知為何,離開自家院子後阿爾弗雷德突然開始生悶氣,一個人在前面走得飛快,把慢慢悠悠跟在後面的伊萬甩得老遠。斯拉夫裔人並不著急,選了一個合適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注視著前方被夕陽餘暉映亮的背影想著自己的事情。 從托裡斯那裡拿到的資料僅僅是阿爾弗雷德作為一個學生公示于眾的那部分,他不相信亞瑟•柯克蘭會放過自家遠親這個好苗子,放任他在核子實驗室裡做一輩子學者。也許能從王耀那裡挖出點什麼……還有娜塔。 他把手伸進大衣口袋,那裡有一個盛膠捲的盒子,今晚他得把這些東西通過娜塔傳給在莫斯科的姐姐。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她那邊,自己這個小小的猜測好了。 伊萬笑得很開心,他快走幾步拉住阿爾弗雷德,伸手攔下一輛過路的卡車。 P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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