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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东西已经不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 “春天的时候,跟我回美国吧。” 阿尔弗雷德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的时候,他们正挤在伊万单身宿舍的简陋单人床上,伊万得了重感冒,全身裹着阳光味道散的没剩多少的破棉被流鼻涕,半截小腿还露在外面。阿尔一出声,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啊——嚏!你你你脑子烧坏了么?” 他想伸手摸摸阿尔弗雷德的额头,看看是不是自己把病毒传染给了这位金贵的大明星,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缠在被单里抽不出来,只能把视线从墙角空荡荡挂了灰毛的蛛网残骸挪到另一个人脸上,却发现对方压根没看他,还在自顾自地做着白日梦——阿尔弗雷德侧身躺在床边上,后背晾在没烧暖气的冷冰冰空气里,手臂倒是闲适地垫在脑后,仿佛正在加州海滩上的比基尼美女之间晒日光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伊万想,这个姿势不累么——他晶蓝的眸子望着墙上不知什么年代糊上的一张破角的辣女旧海报,继续说着—— “我很喜欢你的故事,想把它改成剧本拍出来。Hero不能总是Hero嘛,偶尔也让那些疯狂的少女换换口味,她们会更爱我的,对吧?别急着说不——我希望能听到更多的你的想法,我希望得到你的全部、把你掏空——所以跟我走吧?”他突然翻到伊万身体上方,两手撑在他的枕头旁边,笑得满脸阴森森——这也许只是伊万病中的臆想,因为他的头很痛、身体贴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也像是飘在棉花云团里——眼睛滑下来挂在他的鼻梁上岌岌可危,“Hero不接受反对意见唷~★” 后来伊万也忘记了自己究竟给了对方什么答复,他只记得阿尔弗雷德似乎放开了什么奇怪的气场,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又不像那时候,并不是被迫窒息,而是、而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阿尔的蓝色眼眸除去了水晶镜片的阻碍,在阴影里闪闪烁烁形同鬼魅,却并无鬼魅的邪气,只有一种单纯的魔力,让他心甘情愿地陷进那汪比几公里外的海洋还要蓝得清明透澈的眼睛里,他迷迷糊糊地想,怪不得这个混蛋能红遍全球,有数量那么庞大的粉丝团。 “那时候你啊,你傻乎乎地盯着我看了老半天,看得我紧张死了……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会同意的!结果你憋了半天居然冒了个‘yes’出来,搞得我都愣了……”他们在阿拉斯加寻找外景拍摄地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跟伊万说起这段,一张倾倒众生的俊脸笑得几乎扭曲,伊万突然很想把他的糗样拍下来穿上youtube,让全世界的少女看看她们的Hero的真实形象有多不堪。 不过,他相信阿尔弗雷德的叙述,当然,对于其中必然存在美式夸张这件事情,他也深信不已。 “你这个诈骗犯。” 他手里翻着改得几近成型的剧本,淡淡地瞟了阿尔一眼。 “我哪里骗……唔嗯伊万你……你个混蛋……!” 导演兼主角正要反驳,却被伊万出其不意地用唇封住了嘴,和接下来的一大堆废话。零下的气温里微凉与微凉相抵,先前仍是粗暴地伪装成撕咬的温存,直到变成渐渐柔和下来的吮吻,一旁的导演助理觉得自己可能产生了错觉,因为他注意到车窗玻璃开始浮起薄雾,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搅,被两个显然已经入戏的主角明目张胆地无视掉存在,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抱着他的爱熊喃喃自语。 “……本来以为伊万先生来了之后阿尔会消停点呢……” “谁?” “……” 除了电影,阿尔弗雷德倒是不太讲些关于自己的事情。伊万只知道他十七岁的时候念MIT的电脑理论专业,不知道为什么被正红得发紫的导演挑去拍电影,一战成名。 “……啊,那天好像是刚熬完夜从图书馆打了paper出来,就撞上一个很奇怪的络腮大叔,问我要不要当英雄……啧,真不戏剧化。” “那成长经历呢?不会有什么布鲁克林区十五岁小女生遭到不幸对待生了孩子独自抚养几年后车祸去世孤儿得到贵人相助一路平步青云的狗血桥段么?” 伊丽莎白趴在柜台上,涂了鲜红指甲油的长指甲在漆黑的大理石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节奏,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端详阿尔弗雷德。伊万在旁边整理工作台,偶尔参与对话。 “好莱坞大片看多了吧,这位女士?”阿尔笑了,伸手挠乱了一头金发,眼神流转。“我的父母在麻省过得很好……还有一个兄弟。倒是狗仔队给我带来的困扰比较大呢……哈哈哈。” “嗯……极北乡下青年和好莱坞巨星,也是个不错的吸引眼球的话题呢,你们觉得呢?” “……什么啊?!” 异口同声。 “这个有点……” 伊万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阿尔弗雷德打断了,其实他有点跟不上节奏:“诶是个不错的选题啊,这个!” “嗯?” “恋爱啊!” 伊万觉得自己快要一口鲜血喷出来。他突然之间搞不清楚这两个人来自怎样的星球。 ……是怎样这么自然地说出这么奇怪的语言的? “那就试试呗~★” 阿尔弗雷德的实验心理满点,也不管另外一个“无辜”的当事人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思。 伊万那时候只是不服输地回了一句,那就试试啊,谁怕谁啊你这个蓝蓝路白痴! “咿——不要诋毁本Hero美味的营养补充品好嘛!” “原来您靠添加剂防腐剂补充营养啊~怪不得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呢~☆” 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对阿尔弗雷德说过,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不能爱了。 即便并不是情人之间的爱恋,失去了所爱的人,幸存下来的人依旧会失去爱上他人的能力……么。伊万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即使想过,他告诉自己,也不会有答案的。 他只是重复地对自己说,不能爱,不能爱。从那个雪夜、从那片火海、从那座崩塌的木屋中绵延着伸出柔长的触角越过雪原和森林、越过茫茫戈壁和繁华平原、越过无数看不见脸庞的人群找到他的不灭的愧疚和罪恶感已然渗进他的骨髓里面,寒冷的触觉提醒着他。 她们会在夜里向他远远地微笑,醒来时鼻尖抵着的却是阿尔弗雷德光洁的额头。 伊万以为离开家乡之后他就不会再做那个梦,可是遇见阿尔弗雷德后,那些火焰又开始在他的梦中跳动。 不能爱。不能爱。不能爱啊。 有些时候阿尔弗雷德会偶然从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中悠然醒来,而时间还是夜半,前夜忘记拉好的窗帘外繁星满天。这时他们在漫长的极夜里,凭着天色并不能判断是凌晨几点。他伸长手臂越过睡在身边的伊万,从另一侧的床头柜上拿起定时炸弹倒计时器外表的闹钟看时间。 伊万会突然抱住他,力气大得让他以为自己会窒息在对方的怀里。 不能爱,不能爱,不能爱。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伊万,他在夜里曾经那样咬牙切齿地反复念诵着这样一句话。而伊万也不曾告诉过他,念着那些话的梦里是怎样的烟尘缭乱,鼻腔里弥漫着怎样呛人的、木材燃烧的味道。 他只会像溺水的人那样紧紧抱住他,侧脸贴着他的胸口,那里埋藏着一颗有力跳动着的年轻心脏;而他也只会安慰一般环住他的背,像安抚哭泣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他,下巴抵在对方的额头,暗暗向他的神明为他的爱人祈祷一个好梦。 阿尔弗雷德知道那场大火会一直燃在伊万心底,一直到他死去才熄灭。 电影如约开机,庆祝宴会上阿尔弗雷德和伊万穿了同款西装,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祝福。举着香槟伊万还有点拘谨,毕竟他不曾接触过如此场合,于是阿尔弗雷德则驾轻就熟地把一切揽了过来。 “嘿,到时候我说什么你只要点头附和就好了~有什么想说的就捏捏我的食指~★” 是的,他们十指交握。 伊万一直微笑着注视阿尔弗雷德,微微偏着脑袋,偶尔赞同地点头。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阿尔弗雷德在镁光灯下光彩夺目的模样,那个人看起来天生便应该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众人的瞩目和喜爱。他是个英雄,那个片场工作人员的英雄,每一部他主演的电影的英雄,全世界的英雄。他的英雄。 他喜欢他这无懈可击的光辉形象,更喜欢私下里那个一边不经意地对他撒娇说不要吃山珍海味他想念M记的巨无霸了一边笑得天花乱坠肆无忌惮的美国青年,毕竟廉价T恤破烂仔裤比燕尾服白衬衣外加领结更令人亲近。 这时候他便想念那段和伊莎一起度过的轻松愉快的日子了。并且似乎,离开那座海边的小城后,也许是内陆少了海洋性气候特有的水汽,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座燃烧着的木屋,那片雪海中的火海。 夜里他拥着阿尔弗雷德睡觉,像拥着一个太阳,像拥着一团火焰。这个有着阳光味道的大男孩,让他觉得恐惧,恐惧他有一天会真的像太阳一样,燃烧了自己,什么也不留给他。 伊万捏了捏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对方停下来笑着看向他。 “……是的,他将在剧中饰演幸存者的角色。但我个人认为琼斯先生非常适合为爱人放弃生命的那一方,他明亮、欢快、具有活力,就像一束火把,不仅照亮了幸存者的生命,也照亮了所有人的生命,当然,包括我的。” 他眼前绽开阿尔弗雷德抛弃了媒体记者面前克制的、彬彬有礼的假面后不加掩饰的笑容,他闭上眼睛接受这个吻。 那个笑容太灿烂了,就像、就像火一样。 被忽略的长枪短炮用闪光灯的噼啪声表达了他们的欣喜。 这场戏该拍摄幸存者举着火把在黑暗中的茫茫雪地里艰难跋涉的一幕。 摄像师正在调试设备,阿尔弗雷德带着道具走到指定的位置等待。这之后便没有伊万的戏份,但他当然不肯躲在休息帐篷里偷懒,何况作为编剧,他很乐意看到自己的文字被具象成怎样的画面。 “第327幕,开拍!” 阿尔弗雷德已经点燃了火把,把它高高举过头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跌跌撞撞的步伐被他的演技天分演绎得十二分真实,导演助理刚准备喊停,阿尔弗雷德却摔倒了。 伊万百分之一万确定这不是在演戏,因为—— 阿尔弗雷德是被雪层下的石块绊倒的,火把中隐藏的燃料罐倾斜了,其中的液体洒下来—— 他不要再接着想下去了。 之后千百个夜里的梦都如出一辙,那个人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一团火焰,在雪地里灿烂地,燃烧着。 火。幸存者。火的幸存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明明他才是将自己燃烧殆尽的角色,为什么他的生命却连他的也一同点燃了,他还好端端地活着,而他却…… 导演助理,那个存在感总是非常低的马修,告诉他阿尔弗雷德还活着。He survived the fire. 伊万却始终不肯见阿尔弗雷德,他反复地梦见那个耀眼的人全身突然燃着了的样子,他梦见那个火焰里燃烧着自己的人向他笑着,笑容比他周身包裹着的火焰还要灿烂,还要灼目。 不能爱。他所爱的人,都被火吞噬了。 伊万被送回他曾工作的那个海边小城疗养,伊莎每个星期都会去看他。她对他的主治医生说他在这个湿度大得可怕的城市里大约会少做些关于火的噩梦。 他从来不同她讲话,即使每个周六下午伊莎都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上许多话。她嫁给了一个在当地做生意的日耳曼人,她对他说。她老公很喜欢这里的啤酒,她说。不过我跟他说啊,我们小伊万的酒量比他强上一百倍,因为他喝的是伏特加,她说。她说了很多话,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总是望着窗外绿得浓郁的梧桐树,紫色的眸子里面映着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很听话,按时服药,每天定时在不大的院子里散步,夜里做恶梦惊醒的时候也乖乖地任凭医师给他注射镇定剂。 他画画,只用明黄橙黄橘红大红暗红的颜料,他的画中永远有一团火。 伊莎说,他该多去看看海。 三年后,一个面色与语气都非常温和的金发青年推着一架轮椅来到伊万所在的疗养院,轮椅中坐着一个戴着面罩的人。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带着魔力的、安详的邪魅,比晴空之下的海还要湛蓝,还要深邃。咨询处的小姐只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请问……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 “哦,那个总是念叨着‘火’的疯子么?” 她清楚地看到那双远远不足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眼睛中渗出泪水。 “布拉金斯基的病房在……” “哦,谢谢您。” 青年推着轮椅渐渐走远,那女生才反应过来—— “等等,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你吗?” 那青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fin- 2011-1-23 04:52 am P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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