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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完全不知道像不像自己写的东西了。写前两千和后两千的之间隔了一个多月。
笑。从此以后不能再说自己是个写文的人了。 *** 离开家乡后,他就再也没有做那个梦了。噼啪燃烧着的屋梁和砰然炸开的窗户,以及皑皑白雪之间隐隐萦绕着的、阴魂不散的嘤嘤哭声,都不见了。现在他的耳朵里只有海浪的声音。他甚至能够听见金色的阳光落在灿然的洋面上发出的叮铃的清脆响声。 他心里那场似乎永远无法燃烧殆尽的火,大约是被这一眼望不尽的波涛扑灭了。
Survivor||幸存者
『下面播报国际简讯。美国南加州一处电影片场日前发生火灾。据相关人士称,火灾发生时,正在该处拍摄新片的当红影星阿尔弗雷德·F·琼斯从火场中救出一名工作人员,并因此受伤。其经纪人拒绝就该事回答记者问题,但称琼斯的档期将进行大幅调整,并将于日后举行新闻发布会。……』
每天站在位于地下二层的灯光昏暗的柜台后面,伊万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株低着头的向日葵——不是因为果实成熟了太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而是这天杀的水疗会所为了营造所谓气氛,最亮的灯安在透明地砖下面。
该死,他真不喜欢那黄色的玻璃砖,透出来的光就像,快要熄灭的火一样。
他每天能够接触到的人并不多。公司打着“水疗会所”的幌子,可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那个据说有25米长的游泳池才来,并且,大多数会员都是周围中高档社区里终日无所事事的欧巴桑。
会所是在一座四星酒店的地下室里蜷缩着勉强度日的,酒店的位置却不能说是糟糕,距离这个沿海旅游城市最负盛名的黄金海滩脚程不过十分钟,即使价格嫌贵了些,在旅游旺季生意也好得一塌糊涂——总是有人会愿意把钱砸在享受上——然后便有形形色色的旅客拎着房卡到下面来享受免费的泳池和桑拿,以及其他台面下的附带服务。
每当十米外的电梯“叮”的一声欢快地响起来,伊万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出令人满意的弧度:又来客人了。他喜欢夏天,这是个旅游的好季节,一串又一串衣柜钥匙递出去,打印收据的机器总是吵个不停,客房服务的电话响了一次又一次,大厅里沙发前刚刚摆好的拖鞋不一会儿就被穿走了许多,余下的被光着上身骄傲地露出古铜色光滑年轻皮肤的调皮小男孩弄得一团糟。至于冬天,哦,那可太糟了。从干燥的内陆不知疲倦的北风以席卷这座城市的干脆梧桐树叶为乐,“呜呜”的风声不分昼夜地响着,虽然躲在地下的伊万并听不见,但在接待过那些办了年卡——“好划算的,平均下来每天只花十块钱不到!”——的退休女人后大块的闲暇时间里,他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现在外面的样子——
海平线上的天空阴沉得可怕,深灰色拉成一条曲折的线在浅灰的云团中艰难呼吸着,不一会儿就被吞没在干巴巴的冷风中。海水也是灰色的,靠近岸边的有些发绿——打着旋儿一厢情愿地撞碎在爬满藤壶尸体的灰黑礁石上,白浊的浪花唱着一点也不轻快的歌谣,诅咒太阳公公再不现身就会像一簇一簇浪一样碎掉。
“噗。”伊万想象着太阳像个压扁的煮蛋黄被勺子捣碎的情景,不小心笑了出来。
“唷,提前做春梦了么,这么高兴。”一旁无所事事地把所有衣柜钥匙一把把拿出来又按顺序摆回到盒子里的伊丽莎白挖苦地说到。她一直在撺掇伊万去找个男友,伊万拿这个暴力女可没有办法。
伊丽莎白瞥了一眼自娱自乐的伊万,对方甚至已经开始哼起来不知名的小曲。她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对这个至今单身的大龄青年(“你才是大龄青年!我可只有十八岁~”)做任何心理辅导的打算。其实,她想,不如这个春天就找个合适的人选把他嫁掉吧。于是她也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伊莎。”
“嗯?”保持微笑。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笑容很奇怪?”
“……有人说过我的平底锅很奇怪。”
伊万曾经是个嗅觉麻木的人,只识得家乡的冰雪气息和伏特加的味道。后来他的感官一度麻痹,即使吸着氧,鼻腔里也似乎堆满了呛人的大火燃烧后的灰烬。现在它能够分辨出许多气味了——从商品批发市场上成箱买回来的受了潮的劣质熏香里刺鼻的柠檬味,洗发香波沐浴乳洗面露如出一辙的腻人的牛奶甜香,游泳池里万年不变的消毒水味道,刚买完菜的欧巴桑身上沾着的农贸市场特有的、像混合起来的拙劣的添加剂,鱼腥土腥和鲜肉的腥气都争先恐后地向外冒;有时候迎进来从寒风中走进来的人,伊万嗅到那虽然经过底楼大厅和电梯减弱了的、但仍与熏人醉的中央空调暖风格格不入的寒冷气息,总下意识地打个哆嗦——他当然不怕冷,只是这地下二层给他造成的假象总使他以为自己正身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天堂中;至于伏特加——电梯通往大堂的走廊上,告示牌明明白白地写着:“患皮肤病者、饮酒者禁入。”毕竟这里不是旁边就是酒吧、可以一边品尝美酒一边欣赏美女的露天泳池,说句题外话,伊万很是怀疑那两个天天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带在泳池旁走来走去的救生员的可靠性。
还缺了点什么。是阳光的味道。
叫做王耀的大堂经理一次与他偶然聊起来,说自家湾妹表扬他晒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温馨很恬静,像是心里面藏了无数个小太阳。那天回去后伊万抱着宿舍统一发配的被子闻了又闻,只嗅见显而易见的霉味,就像老年人身上那种无论泡多久温水浴都洗不掉的死亡的腐朽气息。睡在死亡气场里么,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所以伊万挑了个艳阳天把被褥统统搬出去翻来覆去地晒,那夜他拥着一床浸满了阳光味道的软软的被子心满意足地做了一个充满了向日葵的梦。
但冬天啊,到哪里去找阳光?
冬天里他见过最暖的光和热,竟是那一片燃着的褐色木屋。他被呛得厉害,眼睛紧紧闭着,可冰凉的手背怎样也擦不掉眼睑下渗出的温热液体。即使这样,那火光也不屈不挠地穿过层层组织和血管,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洗不去的残忍痕迹。
“哥哥,你走!”娜塔莉亚隔着她和姐姐的房间门歇斯底里地冲着伊万吼。“你快走啊!走得远远的,忘记我们!别回来了,哥哥!”
他知道他的姐姐一定是在门的那边安静地哭着,也许正是坐在她亲手绣好的被单上。用手掩着脸。
那时候火已经燃起来了,呛人的黑色烟雾从永远密封不严的门缝里挤出来飘进伊万张着的嘴里。他的姐妹都在那间屋子里,温柔的姐姐和缠人的妹妹,火也在那间屋子里。一定是娜塔点着的。她总是念叨着要他放下她们两个,到远方去闯闯看,他该是个有为的男人,不应该在这冰冷的荒原上误了一生。
那天伊万从镇上换了供他们勉强度日的食品回来,他的行李已经收好了放在门边。
后来?后来他只记得断断续续的片段:无论怎样用力也打不开的房门,渐渐弥漫了整座小屋的迷雾一样的烟与尘,好像漫天的火山灰无声地落下来。他听见姐姐微弱的咳嗽声被倒塌的木质架子上堆积的杂物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娜塔莉亚疯狂喊着的关于离开的字眼。他明明应该把房门撞开把他深爱着的亲人从那场并不算大的火中救出来,他可以背着亚麻短发的姐姐抱着银棕长发的妹妹逃离这个他们从出生起就熟识的简陋的天堂——不,现在是地狱了。可是他只是发着愣,直到火苗从门框上蹿出来几乎点着他的头发,直到头顶上的房梁发出警告的悲鸣,才闭着眼睛退出根本忘记关上的、通往外面的茫茫大雪的门。
在那片荒原上的雪似乎永远都不会停。就像火在他心里燃烧了这么多年。
他连夜逃走了。是逃走了。背着她们为他精心准备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方穿过陌生的森林与苔原,顶着渐渐变得稀疏的雪,逃离了那片熊熊燃烧着的、血红的废墟。他想象得出木墙残余的黑色像一只恶灵驻在那里日夜不停息地谴责着他的软弱。
“离开了,离开了难道就好了么。”他整理着顾客的刷卡凭证,抬头对着阿尔弗雷德微微一笑。后者大大咧咧地揉乱他的头发被他敲了个爆栗,伊万不知道另一个人在他紫色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一片苍凉的沙漠。
“我甚至连正规的学校都没有去过,只跟着村子里的婆婆念过几本诗集。幸好有力气。什么都搬过,从钢筋水泥到草草送去埋掉的尸体。最后凭着还算识几个字被招进这里来。”
“小阿尔你别听他瞎说,”难得在一旁安静了好久的伊莎终于听不下去插进话来,“伊万可喜欢写东西了。你知道吗?他是个小说家!……”
这次轮到伊万沉默了。他听着自己笔下的故事从伊丽莎白灵巧的舌尖上溜出来跑进阿尔弗雷德微笑着的耳朵里,装着心不在焉地做着账目,脸快红到了耳根。
阿尔弗雷德倒是不时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死蠢惊奇表情,成功伪装了藏在镜片后面锐利眼睛里闪过的光芒。
“伊万,能把这个故事原稿拿给我看一下吗?”
关于幸存与爱的故事。
冰原上旅行的异族爱人,一个为另一个放弃自己的生命。剩下那人举着所爱之人骨骼束成的火把,以他延续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的生命力取暖,他的鲜血淋漓的骨肉包在她为他编织的毛衣中作为她的干粮。白色的世界看不到尽头,火把最终熄灭在她的手里,空掉的衣服被狂风卷进未知的空间。当世界上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事物都消失掉的时候,孤单的寒冷的饥饿的虚弱的旅人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她感知到锋利刀刃切开心室,她念着闭上眼睛的最后一个词是爱。
阿尔弗雷德仿佛看到伊万举着他的姐妹的生命燃烧着的火把穿过灰绿与灰白的大地,走得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微弱。
这个冬天将要开始的时候会所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说特别,也不过是因为在那个人正式出现之前,从酒店经理到部门主管连番上阵强调了这位客人的重要性。
——国际影星啊,也不知为何选择了这处异国的海边小城,还有这家怎么看比起他的身份都简陋太多的酒店。
只说目的是疗养,时间是整个冬天。
阿尔弗雷德·F·琼斯。伊万在休息室的电视上偶尔瞥见过这个大明星救出一个微不足道——相对他那动辄几亿美金的演艺生命而言——的片场工作人员的好莱坞脑残英雄大片……哦不,国际新闻。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不太喜欢泡水,他说加州的海滩可比那昏暗的小泳池好上几千万倍,更别提那些看到他就两眼放光只差电池用完颓然倒下的服务员小姐。相对而言他更喜欢跟两个前台呆在一起,聊聊天,拌拌嘴。去外面走走?别开玩笑了,他的伤可怕冷呢。
他霸占了大厅里最舒适最柔软的休息椅,大讲特讲自己拍过的英雄电影,再被伊万毫不留情地挖苦一通。
像这样——
“本Hero从五十米的高空俯冲下去接到了那位美丽的小姐!”
“你确定挂这么久威亚不会让你X功能障碍?”
伊莎也满足了她想给伊万找个男友的美好愿望——最起码,伊万终于交上一个大妈之外的男性朋友。
而那两个人看起来对她撺掇他们在一起的奇思妙想也不是太在意,偶尔嘴仗打得起兴也会特意表演些福利给旁边这位观众看。
【亲上了……他们真的亲上了……!!!
——伊莎日记】
【他的唇上,有阳光的味道。
——不为人知的伊万小本本】
伊万很确定,从那颗金黄色的毛茸茸脑袋上传来的香味儿不是哪个牌子的洗发水新出的味道,更不是他没办法想象价格的高级香水的初调还是基调。大约人是有味道的,他想。到底什么样子的人才会散发出阳光的味道,让人想要抱着软软地睡上开满了向日葵的一觉。
他很快又想到了自己,颓丧地设想自己像个年久失修的阁楼一样充斥着潮湿的木材味道。或者像块散煤?再或者,火燃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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